這已經,是蘇清清最深的感恩。
而沈嘉民——
或許對他來說,這一切原本就不在他的責任範圍裡。他活在自我感傷與過往榮光的囹圄中,無法從過去出來,也沒能力走進別人的人生。
他是個被歷史困住的人。
一輩子背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家族夢,卻從未意識到,真正該背的,是母親老去的背影,和孩子需要的現在。
她的租屋离阿娘不远,隔著一個社區,蘇清清平時騎著單車穿過兩三條馬路,大約10分鐘就可以來到阿娘家
沈嘉偉一家回上海後,阿娘和孩子都等到了很好的照顧
沈嘉偉一直勸蘇清清租房在自己公司附近,不必每天擠公交車。
蘇清清心存感激,正因為這樣的感動,她希望可以分擔一些些,至少下班有時間可以來陪伴家人。
還有就是沈嘉民住她的家,她也不忍心住在社區,他沒朋友。
她的生活和將來曾經就是這樣走著
這天晚上,沈嘉偉和小郁也在家吃飯。
為了能夠長期照顧年邁的阿娘,小郁選擇了提前退休。她不是那種會怨聲載道的人,相反,她安靜、內斂,舉止得體,是那種你第一眼就會感受到教養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也知進退。
她對吃從不挑剔,什麼都吃一點,除非家裡有客人,才會走進廚房幫幾把忙。大多數時候,她在旁邊備菜、收拾,輕聲細語,從不搶鋒頭,也不冷場。
整個家——沈嘉偉一家人都不愛閒聊。阿娘也是如此,一句話藏三層情,總說得不多,但個個心裡明白得很。
不像蘇清清,她總是習慣說場面話,喜歡把場子暖起來,明明話不多的人聚在一塊,她也總能找到話題。但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這個家,雖然不喧鬧,卻很溫暖。
她知道自己在這裡,是被接納的。
小郁對她始終平和,甚至帶著一點像姐姐對妹妹的慈愛。即便看得出阿娘對清清寵得不得了,她也從來沒有絲毫的不悅與異樣情緒。她就是那樣一個善良、穩重,可以信任的大人。
但蘇清清心裡始終有個結。
她知道自己沒名沒分,「小寶的媽媽」這樣的名義出現在這個家裡。她跟沈嘉民之間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於是她對沈嘉偉夫婦總是小心翼翼。能幫的就多做一點,能不麻煩的就一點不麻煩。
那場孽緣——
像是一場夢,她根本沒來得及醒。
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港商,風衣革履,眼神銳利,在南城投資時風頭無兩——市長接見、新聞追蹤、媒體圍繞。
可誰都沒料到,他會從高處跌得那麼徹底。
一夕之間,從雲端墜落谷底,事業崩盤,婚姻破裂,聲譽掃地。
他像一個從戰場退下來的將軍,帶著一身塵土和疲憊,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解釋,就這樣回到母親的屋簷下。
四十多歲的男人,沒了事業、沒了家,甚至沒了能說上一句話的朋友。寄居在老母親的屋裡,混在人間煙火裡,過著隱形人的生活。
蘇清清至今仍不知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清楚的是——他現在的樣子,是徹底地、徹底地輸了。
她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恨他。
她為他感到不值,甚至有時心疼。可她狠不下心離開,也不敢靠得太近。她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家,因為阿娘,因為沈嘉偉和小郁的包容,才給了沈嘉民維持這段關係的「資格」。
他不說,她也不問。
只是在深夜的時候,她會聽見他在隔壁打鼾,有時會突然嗯嗯地像孩子那樣哭泣,像是夢裡還在撐著什麼殘破的往昔。
她會被驚醒。
但她不敢出聲。
她悄悄起身,倒一杯水,放在他床頭的小桌上。什麼也沒說,也沒驚動他。
一杯水,是她唯一還能為他做的溫柔。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會坦然地承認——
他在這裡唯一的給她安心的,就是家裡有人,她可以不半夜為惡夢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