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和阿娘睡一間房,他睡上鋪,下鋪是沈嘉偉替他準備的書桌和電腦。沈嘉偉是個稱職的叔叔,幾乎把這孩子當親兒子養,買了很多繪本、故事書和手作教材,小郁每天陪他讀書,沈嘉偉下班後則陪他做模型、拼積木。
這些事,清清真的做不到。她太忙了,根本無法像他們那樣細緻、耐心。
晚上吃飯前,她把小寶摟在懷裡,問他:
「你有沒有乖呀?」
「我都三年級了耶,還問這麼幼稚的問題~」他故意嫌她煩,卻笑得得意。
「你哪能對媽媽這樣說話呢?」阿娘笑罵。
小寶衝她做個鬼臉,像是默認了錯,轉頭就往廚房跑去洗手。
小郁也跟著進廚房準備晚飯,小貞姐姐還在學校沒回家,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餐桌上,滿滿一盤陽澄湖的大閘蟹,公蟹肥壯、母蟹黃澄,雄的大約六七兩,雌的也不遜色。搭配得剛剛好。
清清一看就笑了,「阿娘,這麼奢華,是過年嗎?」
「就是過年呀!」阿娘邊笑邊說,「你又要出差了,這次還要去好幾天,阿娘捨不得你。」
她轉頭望著蘇清清,語氣裡藏不住不捨:“去湖南呀?你要小心點,那裡治安不好……”
她伸手過來輕輕牽住小清的手,掌心還帶著早上市場走回來的粗糙與餘溫。
小郁一邊給阿娘剪蟹腳,一邊幫小寶處理蟹殼。阿娘細心地為蘇清清撥開蟹身,把不能吃部位一一挑掉,動作溫柔又熟練。
桌上還有砂鍋燉的百頁結鹹肉湯,熱氣氤氳,鹹香四溢。塔菜冬筍正是時令,炒得翠綠脆嫩,旁邊還擺著一大盤香氣逼人的鰻魚乾紅燒肉——每一道,都是清清愛吃的。
她的心被這一桌飯菜暖得發燙,卻還是笑著說:
「阿娘,張家界是世界遺產呢,是世界級自然風光,治安好的很!山也美,水也美,不用擔心我啦~」
小郁也附和:「是啊,阿娘,湖南現在很發達的,妳別老是有刻板印象啦。」
清清挽起阿娘的手,「我回來想吃您燒的紅燒烤麩。」
她突然想起剛來上海那年,阿娘叫她去市場買一塊「烤麩」。她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繞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問了市場裡一位熱心的阿婆,對方指著一塊看起來像乾海綿的豆製品說:「這就是啦。」
從那天起,她才知道,阿娘燒的那道香氣撲鼻的菜,是這東西做的。
阿娘聽她提起,握緊她的手,笑道:「好,讓小郁去買,回來給你做。」
清清輕輕地笑了,眼眶卻紅了起來。
每次她要出遠門,阿娘都會特別焦慮,總是反覆叮囑要注意安全、注意吃飯、別太累。這一次也一樣。
沈嘉偉在一旁說:「知道你疼小清啦,但你也別這樣哭哭啼啼的好不好?當年我們十七八歲去東北,也沒見你掉過淚啊!」
阿娘白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沒哭?」
一家人笑成一團,氣氛暖洋洋的。原來沒有沈嘉民是放鬆的氛圍。
這一晚,是蘇清清熟悉的日常——飯菜簡單卻用心,話語不多卻有愛,連笑聲裡都是溫柔。
而她知道,在這個家裡,她從來不是外人。
清清騎著腳踏車穿過社區那個最熱鬧的十字路口。
夜晚的人潮熙來攘往,這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附近有名的宵夜一條街。白天還是安靜的一排老住宅,一到晚上,家家戶戶改建成的店面就熱鬧起來,騎樓下擺滿了小方桌,冰鎮啤酒、飲料堆成小山,麻辣小龍蝦、串燒火鍋的香氣在夜風裡攪成一團。
廚師們揮著鍋鏟忙得不可開交,熱油下鍋的滋啦聲此起彼落,蒜末、辣椒、花椒的味道直衝鼻尖。人聲鼎沸,粗嗓門的酒客大聲吆喝,語氣豪爽卻毫無上海人的細膩與克制,讓人只覺喧鬧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