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剛踏進公司,電話響了。
“小清,阿娘今天去市場買了大閘蟹喔,你下班早點回來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阿娘氣喘微微的聲音,語氣裡卻藏不住那份滿懷期待的柔和。
她一早就出門了。蘇清清心裡明白,那條通往傳統市場的小路對阿娘來說,其實並不容易。年紀大了,加上舊疾纏身,每走一步都是咬牙撐著。
阿娘一向少外出,不去餐館吃飯。她不喜歡麻煩別人,更不習慣向誰開口求助。即使病了、痛得無法站起來,她也會忍著,不聲不響地扛過去。
蘇清清記得太清楚了。那年,沈嘉民一走了之,她帶著小寶困在南城,是沈嘉偉與小郁伸出援手,才讓她們有機會到上海投靠阿娘。
看著她和年幼的小寶,眼神裡有一種無聲的體諒。她沒說一句責怪的話,只說:“房間小一點,你們先住下。”
沈嘉民身無分文已經流落在阿娘身邊多年,僅靠阿娘的微薄勞退保支撐生活開支。
蘇清清當晚便主動:“阿娘,我明天就會去找工作。謝謝您願意收留我們。”
那一刻,她是真心感恩,而阿娘,也只能點頭輕輕安慰她。
她們從來不需要多說什麼,心意早已在每一頓飯、一句叮嚀、一個眼神裡交換。
在上海,她們共同生活了四年。日子雖不寬裕,卻比從前安穩得多。阿娘依舊沉默寡言,像沈家的其他人一樣話少人靜,小寶也悄悄受了這種氣質的影響。但正是這種無聲的陪伴,讓蘇清清覺得安心。
有一次她發現阿娘腿上泛著紅,手指與腳趾變形,才驚覺她痛風的病根這麼重,立刻帶她去看醫生。那之後,她更加注意生活細節。
自己的錢,她省著用。有點餘錢,就偷偷塞在阿娘的枕頭下。她知道,老人手邊有點現金,會比較心安。她不會煮飯,便從公司附近的老正興買回熏魚焖肉麵,沈大成的雙團,和平飯店的蘿蔔酥餅。她記得阿娘的口味,也記得阿娘從不開口要。
她下班後就回去陪小寶和阿娘,替阿娘買衣服,帶她去理髮。有時一家人一起去靜安寺、龍華寺拜拜,吃功德林的素齋。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在她心裡,是重拾尊嚴與溫情的軌跡。
她知道,阿娘年輕時的身世不凡,經歷過戰亂與批鬥,洋房被拆、孩子四散,有的去了國外,有的被發配東北。而如今,那些曾住她家、甚至參與批鬥的鄰人,又分配到同一社區生活。
但阿娘從不說過去,也從不抱怨。她只是活著,靜靜地,堅毅地過日子。
蘇清清敬佩她,也心疼她。她將阿娘當作奶奶般的情感去對待——那種從骨子裡升起的依戀與感激。
她始終記得:若不是當年阿娘那扇門為她而開,她與小寶的人生,恐怕是另一種樣貌了。
沈家幾個孩子裡,最讓人放心的,是沈嘉偉和小郁。
從北方回到上海後,他們默默陪伴在阿娘身邊,春節、清明、生病住院,每一件瑣事從不落下。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多半是小郁張羅著,她還主動負責照看小寶,為他熱牛奶、接放學,剪指甲、看功課。她不像一個「嬸嬸」,更像是無聲卻堅固的後盾,撐住了這個不完滿卻還能維繫的家。
反觀沈嘉民——
他始終活在那段早已過去的輝煌幻影裡。
家大業大、書香門第、洋房車庫……那是他從小生長的世界,是他始終懷念的背景板,卻也是他從未真正走出的過去。
他接受不了父母晚年的軟弱與失落,接受不了曾經引以為傲的家族式微、散落、再無人提起。他不是沒錢,而是沒心——沒那份真實面對衰老與現實的勇氣。
蘇清清有時會想,他其實不是不孝,而是壓根沒把「孝」當一回事。
據彭姐說,他在事業如日中天的那些年,財力充裕,若真有心,早就能替阿娘買套房、請個照顧,哪怕每月寄一筆錢,也不難。那對他而言,都是舉手之勞。
但他什麼都沒做。
他總是神情高傲地說:「她不需要這些的。」
彷彿只要一句話,就能把這份該承擔的責任甩開。
直到後來,他跌落神壇,一無所有,才灰頭土臉地回到母親的屋簷下,理直氣壯地吃住、睡覺、打麻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清清有時會心裡苦笑:他會這麼自然地靠過來,是因為他早知道——阿娘永遠不會拒絕他。
可這樣的「孝順」,不是遲來,而是根本從未開始過。
他對母親如此,對小寶又何嘗不是。
他不是不愛孩子,而是不願面對這個「孩子就是責任」的事實。他總說:「小寶挺乖的嘛」「我哪天帶他去騎車好了」,說得雲淡風輕,卻從不真正行動。陪伴、教導、照顧、付出,他從來沒有一步做到過。
他是那種人:會講故事,會做菜,會讓人感覺溫暖,但從不真的承擔什麼。
蘇清清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他,從來不指望。
她唯一慶幸的是——
沈嘉偉與小郁還在。
在這個沉默、克制、卻穩定的家中,小寶至少能感受到「家庭」是什麼模樣。即便父親這一塊是空白的,他的生活裡,還有值得信任的大人,還有一日三餐的踏實感,還有「有人在等你回家」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