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清關上 Skype 的那一刻,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不敢再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室。彷彿只要不去看,就能不去想。
但她終究還是想了。那個聲音、那些話、那整晚像夢一樣的對話……她從沒想過,一個陌生人的傾訴,會這麼深地烙進心底。
清清不喜歡這種感覺。那不是愛,也不是依戀,而是某種突如其來、無法命名的——靠近。
像兩顆不該重疊的星球,在夜色中不小心闖入彼此軌道。
她明白自己不能沈下去。這世界沒有哪一場深夜談心能延續太久,清晨的陽光總會讓一切回歸現實。
她看了眼手機,已是凌晨。
於是打開筆電,重整待辦事項,才發現有封出差通知落在未回覆的信件底下。
明晚黃山出團的安排需要調整。
她趕緊回覆幾封郵件,核對報價與住宿名單,聯絡地接社確認接機細節。
腦中飛快閃過行程每一站:宏村、屯溪老街、西遞、雲谷寺……這些她太熟了,走過無數次。可每一次,總像重新與一座山對話。
她喃喃說:「那就去山裡靜一靜吧。」
吳右誠的那通電話,像突然闖入的變數,打亂了她原本穩定的生活軌跡。那些她費盡力氣掩埋的過往,也被一件件拉出來晾曬,像刀鋒,一寸寸地剖開她的鎧甲。像刺刀一樣刺進她的靈魂。
當晚,她接到鐘美琴的電話。
「清清,幫我安排公司聖誕前夕旅行喔,40人,去武夷山,報價Email給我,我明天要交總經理。」
清清整理了一下她傳來的名單。
「鐘姐,妳不去嗎?」
「我?呵,我苗栗人耶,武夷山的丹霞地貌我已經二刷過了。這次讓妳照顧我們老闆,他出門都需要溫柔一點的人啦。」
兩人電話裡說笑了幾句,鐘小姐忽然問:
「對了,妳還有在用 Skype 嗎?」
「有啊。」清清笑了笑,「當初不是妳教我下載的嗎?」
她記得第一次下載 Skype,是在四川綿陽。那年帶完九寨溝團隊,全員滯留機場。鐘小姐從稻城亞丁回上海,因飛機故障,她們被安排在同一間過境酒店的雙人房。
那晚大家折騰到精疲力盡,清清讓鐘小姐先洗澡,自己則去安撫客人情緒。回房時,鐘小姐裹著浴袍坐在床上,一邊翻手機,一邊在記事本上寫字。
清清沒打擾,只靜靜坐在床邊看手機。
沒想到鐘小姐主動伸手:「你好,我叫鐘美琴,台灣苗栗人,在上海台資企業工作。」
她們就這樣聊開了——
從旅行聊起,越聊越有火花。清清說她總錯過稻城亞丁的機會,鐘小姐分享她自由行走過貴州、青海、新疆,還把手機裡一張張照片遞給她看:
藏民端上用氂牛乳做成的咖啡;
海螺裝飾在昏黃藏家燈光下泛著銀光;
帳篷晚會星軌閃爍,如夢如幻。
清清眼裡閃著光:「原來你是在記錄這些!」
鐘小姐笑說:「是啊,我下一步想去西藏,但先練習低海拔的適應力。」
她翻出照片,指著黃酒配滇紅茶的那張說:「我就喜歡這種鍋蓋面的小館,像妳帶團時挑的那些私房巷子,也給得上鏡。」
清清笑得靦腆:「我只是隨興走,找旅人不會路過的茶館、工藝坊、手沖咖啡店……」
清清翻出她的日記,指著某頁照片說:「這是去年九寨杜鵑盛開時,從珍珠灘走到諾日朗瀑布,海拔三千,杜鵑橫生野草之間,紅紫白交錯,像一場生命盛典。」
她又指著夜空:「這是藏民家門前那晚的星空,老人講氂牛乳咖啡怎麼泡,怎麼搭紅茶和話梅——香極了。」
鐘小姐眼睛發亮,豎起大拇指:「我太喜歡你了!以前覺得旅行團都是吃差睡差走馬看花,你帶的團完全不一樣。」
她們聊起最愛的酒店,清清提到杭州西湖國賓館:「早上拉開窗簾,湖上薄霧、鳥鳴……像住進古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