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銀幕一片一片閃過,她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哭。
壓抑地哭,安靜地哭。
整個世界都還是彩色的,只有她的世界,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她想,也許自己不是沒有人可以依靠。芝芝從國中就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些年,經期來時沒錢買衛生棉,姑媽一個月只給她一小包,第二天往往就用完了。流量多到無法控制,幾次甚至痛得站不起來。芝芝總是會把自己備好的止痛藥和加長衛生棉悄悄放進她書包側袋。蘇清清每次摸到那個口袋,就默默躲進廁所裡流淚。
她想,現在該怎麼辦?她躲在熱鬧的黑暗裡,她的心是關閉的,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沒有光的那面給過任何人。
人生如果有重生,她是要從那一段重生呢?不如,從未!
但又告訴自己,不能再麻煩芝芝。她答應過,等畢業了,要給芝芝買花旦的行頭·····芝芝愛京劇,國中畢業後考上了京劇學院,如願以償,活得明亮又快樂。
她決定去找沈嘉民。或許現在,只有他能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辦。
當她出現在沈嘉民住的房間門口時,兩個月不見,她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像風一吹就會散的紙人。沈嘉民的神情複雜,伸手拉住她:「Annie,我一直在找妳。」
她避開了他的擁抱,低聲說:「我懷孕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Annie,妳想我怎麼做,我都配合。」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不能生。我還在實習,是學生,如果姑媽知道……我會被打死的……」
沈嘉民望著她顫抖的指尖:「但已經八週了,妳應該能聽見他的心跳了。」
「那是……一個小孩?」她呆呆地看著他,眼裡全是懼色。
「是妳的小孩。」
她頓時覺得天塌下來。她自己就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她想起媽媽送她上長途公車後離開的背影,怎麼忍心讓自己的孩子也成為那樣?
沈嘉民握住她冰冷的手:「我知道,這不是妳想要的人生節奏。但如果妳願意,我會負責,不讓妳跟孩子受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麼藥,才會忘了連自己都還沒能力照顧自己,卻幻想要為肚子裡的小寶築一個有媽媽的家。她想唱兒歌給他聽,牽著他的小手在花叢中奔跑。她,還只是個在夢裡的女孩。
可她相信了沈嘉民,也相信了「責任」這兩個字。
後來,她被安排到了俞城,在沈嘉民公司的財務彭姐家住下,直到孩子出生。
休學的手續辦得匆忙,她填了假的監護人資料,沒留下可尋的痕跡。姑姑、姑父、芝芝……他們一定到處找她。芝芝或許被問過,她也或許說了謊,只為保護她。
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有時,她會走得很遠,去城外的公園看行人。她害怕有人問她:「妳是誰家的姑娘?有准生證嗎?」
孩子出生前兩週,她在斑馬線上遇見了二哥哥。他騎著重機停下來,看到她鼓脹的肚子時幾乎崩潰。
「我找妳半年了,小清,妳這是怎麼啦?」
她想跑。他追上來,聲音顫抖:「妳別跑,我不追妳,站在這裡,求妳。」
她停下了。他拽住她的手臂,她全身發抖。
「妳還沒滿十八歲,小清……妳為什麼不告訴大人?妳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哥,妳放我走……」
她叫了他一聲「哥」,他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妳為什麼這麼傻?孩子不是玩具,是生命!妳有幫他想過未來嗎?」
「哥,我也想好,但我就是沒辦法好起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好好生活·····」
他嘆了口氣,聲音哽咽:「那妳要我怎麼辦?哥錯過了保護妳的機會……妳就這樣消失,是要逼死我嗎?」
她哭著說:「答應我,不要告訴姑媽他們你見過我……哥,你看到的,就是我現在的樣子,已經回不去了。」
「我可以幫妳,妳說,我想辦法。」
她搖搖頭:「我不想找你,是我自己錯了,我自己可以承擔……」
她轉身走進商場,再也沒有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