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正值含苞待放年齡的女孩,她什麼都還來不及懂。
漂亮,是的。自以為的理性,也是。偶爾,那份過度安靜甚至被人誤解成冷傲。
可她知道,她並不是對那些在學校門口、或酒店大堂等候她的同齡追求者視若無睹,而是她沒有信心。
她不敢托付自己給任何人。她不想談戀愛,不想依靠誰。她只想快點讓自己站穩,安定下來,能靠自己活下去。
那個冬天,是她十八歲那年的冬天。城市最冷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離畢業,還有六個月。
她沒有嘔吐,也沒有特別嗜睡,只是莫名地感到疲憊。疲憊得像被抽乾了力氣,每天下班回到宿舍,只想躺著,不想說話。
她最初是在洗澡時察覺異樣的——原本平坦的小腹,竟隱約隆起了一塊,像一片藏著祕密的柔軟。
她以為自己是吃多了。直到有一天,那塊微微鼓起的地方,突然傳來一種輕輕的跳動。
不是脈搏,也不是飢餓引起的蠕動,而是……一種像心跳的頻率,一種無聲的叩問。
像是某個陌生的生命,在她體內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她站在鏡子前,手覆在腹部,沉默地看著自己。
「應該……不會這麼倒霉吧?」
她小聲地說。
聲音很輕,像是怕自己真的聽見了什麼。
她記不清自己那晚到底是怎麼回到宿舍的。寒風很大,她披著外套走在回程的街道上,眼前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像一條她無法預測盡頭的道路。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但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不是不知道那晚的事有多危險——
但她一直告訴自己:「不會的,應該不會的。」她太年輕,也太單純,單純到相信命運不會太過苛刻地為難一個什麼都還來不及開始的女孩。
可命運就是在她最鬆懈的時候,把那張兇狠的牌翻了出來。
她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坐了三個小時的公車,去了郊區一家偏僻的私人婦產科診所。
那天南城的冬風從江面灌入,潮濕又冷冽,像是從骨縫裡一寸寸割裂出來的痛。
診所冷清,空氣裡混著藥水與老舊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角落,等了快一個鐘頭,才被叫進去。
當她拿著那張B超報告走進廁所時,指尖是發抖的。
上面寫著簡單幾個字:妊娠週數:8週。
八週。
那代表什麼?她懵住了。
回想起醫生那冷冰冰的口吻:「留?還是不留?」
她不明白。
醫生又說:「八週了,胚胎成形,已經是一個小人了。」
她依舊不明白。
醫生見她無言,又嘆氣說:「你這麼年輕,唉……還是回家商量一下吧。不留的話要快,越晚越危險。」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診所的。
只記得街道上人來人往,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她,被時間困在原地,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像個被遺棄的影子,在這城市裡無處可逃。
她走進了一間電影院,買了午夜場的套票。
她只是想找一個很多人的地方,一個足夠黑、足夠隱形的角落。
那裡沒有人會注意她的存在,沒有人知道,她的身體裡多了一個生命,而她連自己該怎麼活都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