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们在古镇临河的一家茶馆二楼坐下来喝茶。窗户开着，能看到河面上几只慢悠悠划过的乌篷船，船夫戴着一顶旧草帽，船桨拨开水面的时候发出不紧不慢的水声。叶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的长腿在桌下微微屈着——桌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对普通人来说是合适的，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局促，他把膝盖往旁边偏了一点，像是不想让那种局促影响到旁边的空间。其他人分散坐在旁边的桌子边，李浩正在给梦晨看他刚拍的一只趴在河岸石阶上打盹的橘猫，周明远坐在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谭玥坐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叶宴。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桌面放着一壶正在慢慢凉下来的茶和两碟点心。叶宴低头把杯沿转了半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对着他这一侧的空间说的：“谭玥。你是哪里人？听你口音像江浙那边的。”谭玥正在看窗外河面上划过的船影，听到叶宴问话，他转回头：“……江苏的。”

“江苏哪里？”

“一个小地方。你可能没听过。”

叶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地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浮动的叶子上：“我小时候也在江苏待过一段时间，那边水多，桥多。我印象里有一条河，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满天飞。”谭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我家那边也有河。河边也种了柳树。”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叶宴看着他，没有接话。窗外有船经过，船桨拨水的声音透过窗户渗进来，在二楼的空气里散成细碎的、正在变轻的水响。叶宴又开口了，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在对空气说：“我走的时候六岁，很多东西都忘了。但那条河的柳树我记得。每年春天都会飘絮，我妈会打喷嚏。”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正在背一段他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文字，“后来我就不打喷嚏了。慢慢就想不起来了。”

谭玥的手指从他自己的杯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我也有点想不起来了。”他的声音比叶宴更轻，“但有些东西忽然就会冒出来。像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想起我家门口也有柳树。不高，但很粗，夏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它的影子。”

叶宴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还没成型的笑：“那棵树还在吗？”

“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回去了。”谭玥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六岁之后就没回去过。”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叶宴把茶杯放回桌上：“我有个弟弟，也差不多是六岁的时候分开的。他长得很像我妈妈。我有时候会想他长成什么样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讲了很久的故事，没有刻意的温度，也没有回避，“可能他也在哪里喝着茶，看到一条河，想起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