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海边比上午更安静了一些。风小了一点,阳光还是暖的,落在沙滩上把表层晒得有些发烫。李浩抱着他那块冲浪板站在水线边缘没有立刻下水,像是在等什么。梦晨比他先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岸边——谭玥正慢慢走过来,赤着脚踩在沙滩上,白色短裤被海风吹得贴在腿前。他也走到了水边,站在靠近水线的位置弯腰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慢慢走进了水里。海水没过他的小腿时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那个温度。远处那对白色的水鸟还在海面上低飞,偶尔贴着水面滑过去。
“你今天不穿泳衣?”梦晨站在齐膝深的水里问他。
“今天不冲浪,”谭玥说,“泡一下就好。”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水线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让海水刚好没过他的腰。水在他的腰侧轻轻晃动着,在他的腿根留下持续不断的、浅淡的压力。风小了一些之后,远处的人声和海鸟的叫声变得更清楚了。梦晨没有走开,他也在谭玥旁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泡在水里,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疏离的,像是不需要用话来填满那些空隙。
李浩在浅滩区试了几次板,站上去的时候不太稳,晃了两下又掉下来了。他浮上来的时候吐出一口水,在阳光下眨了两下眼。周明远从岸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块板,弯腰放到水面上,然后踩着水走进更深处。李浩朝他喊了一声“远哥你等等我”,又爬上板跟了过去。他滑了几米之后歪了一下但没有落水,周明远在前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滑,但没有加速。
谭玥坐在水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动静,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面前的水面上。海水在他面前晃动着一层一层细小的波纹,在光线下闪着白金色的碎光,把天空的颜色搅碎成很多片很小很小的亮斑。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波纹从他指尖扩散出去,碰到旁边的波纹又弹回来,在他面前交织成一些杂乱但好看的图案。
乐普修从岸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条干毛巾。他没有下水,在沙滩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谭玥坐在水里的背影。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毛巾在膝盖上展开又叠起来。海边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李浩偶尔的笑声和周明远低沉的回应,被海风揉碎了吹过来,又和别的声响混在一起,叠成一阵一阵细碎的、干燥的沙声。谭玥在水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皮肤被海水和阳光浸成了一种暖调的浅粉色,那阵酸软感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腿间退出去,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这片海一点一点地洗回原本的形状。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一点软,但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明显了。他踩着水走回岸边,乐普修从沙滩上站起来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和手臂,在毛巾下面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搭着毛巾往露台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经过李浩身边的时候李浩正从水里钻出来,看到他走过来停了一下。“谭玥你泡完了?”李浩喊了一句。谭玥没有停步,但举起毛巾朝他晃了一下,算是回应。李浩转过头看向他走远的背影,嘴里像是想说什么,但周明远正好从旁边经过,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水来了,你注意力集中点。”李浩“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扶他的板了。
——
晚餐的时候露台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的细灯带里倾泻下来,落在桌面上把餐具和杯沿照得微微反光。今天没有风,海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只在天边那层橘红色的余晖下微微泛着一层细密的碎光。
李浩在桌边坐下之后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谭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领口位置,又移回他脸上。“谭玥,你今天白天一直在水里泡着,不冷吗?”谭玥正在夹一块鱼,闻言没有抬头:“不冷。”
“那你晚上还出去玩吗?”
“看情况。”
李浩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你们昨天晚上动静是真不小。我在走廊里倒水的时候——是倒水!我真的去倒水——听到你们房间里有声音。”他把双手举在胸前做防御状,“我发誓我只听了三秒,但我听到谭玥你在说‘阿修哥轻一点’……”谭玥的筷子停了一下,鱼块从筷子尖滑落回盘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梦晨先动起来了,他把手里的筷子翻转过来,用筷尾敲了一下李浩的手背。李浩“嘶”了一声收回手:“你打我干嘛!”“你再说下去今晚你就睡走廊。”李浩揉了揉手背,低头扒了一口饭,但没有生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互动模式。他闭着嘴嚼了一会儿之后又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可以被所有人听清:“所以我猜对了呗?”谭玥没有回答他。他重新夹起那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被碗边挡住了一半。
周明远坐在李浩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把一碟凉拌黄瓜往李浩手边推了推,像是用那个动作来让李浩的嘴被堵住。李浩接过了那碟黄瓜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远哥你真好。”周明远没有接话,收回手继续吃他的饭。
韩芊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杯茶。他没有加入对话,但他时不时看向谭玥的方向,确认他还在吃、还在动、还在呼吸。他看到谭玥低头吃饭时嘴角那一点弧度,觉得他大概是没事了。朴朔在旁边剥虾,剥完一只放到韩芊碗里,然后又剥第二只,然后把第二只也放到韩芊碗里,一直没有抬头看别人,像是那件剥虾的事需要他全部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