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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怀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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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灭了,风卷走最后一点烟。

她转身回屋,脱下了繁琐的衣裳,摘下了头上的钗,解开了花式的发髻,换下了不便行动的鞋。

她跟随着队伍,踏上了征程。

不会练气,没有武力,这些都没关系。因为一场要撼动根基的革命,从不是只靠刀光剑影就能完成的。

每到一处被旧俗啃噬得满目疮痍的地方,她便做她们的思想工作,

不端架子,也不说空话,有心之人自能看清。

当然,在这场革命中,她也见了战争的血泪。

滚烫而沉重,溅在旗帜上,染在土地里,也刻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这场仗打得有多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但看着同胞们擦去脸上的血污,重新握紧武器,眼里的坚毅丝毫不减,她便坚信,这些血泪会浇灌出一个新的世界。

后来前方烽火愈烈。

她退于后方,游转在连绵战火的缝隙里。

那些战场上同胞的残肢,流散的孤儿,日夜刺着她,往事与当下交织着撞触心底,夜夜忧思“枕上潜垂泪,月下暗断肠。”

战乱流离,“愿得西山无树木,免教人作泪悬悬。”盼着山无遮拦,战事休,亲友相见。

知前路艰巨,“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

“折牌峰上无字碑,远火山头五马旗。白雪调高题旧寺,阳春歌在换新词。”前人的光芒虽未刻入石碑,却早已化作风雪里的绝唱,等着后来者用新的篇章接续。

畅想太平盛世,同胞们再不必困于性别枷锁,能“驻履闻莺语,开笼放鹤飞” 般自在舒展,各凭心意绽放光彩,有“高堂春睡觉,暮雨正霏霏”的安稳。

建立道观,进行传教布施,以 “清词劝旧女,香桂折新柯” 的心意,盼着旧世界如枯木凋零,新枝能在春风里生长。

颂赞每一位斗争的同胞,“恐向瑶池曾作女,谪来尘世未为男。”本是天上月,落入尘网仍持锋芒,纵以女儿身,亦敢向人间换一番天地。

某日临溪,忽见群鱼穿波,尾鳍剪开碧浪,自在如裁云剪水。自改“鱼姓”,取 “玄机” 为字,掐指算来,不久之后,同胞们会如鱼得水,无网罗暗布,无浅滩能缚,天地广阔,尽可纵游。是一个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说了这么多,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这是祂精心择定的荒无人烟之地。

“我就是来看看,是否有之前便逃世之人。” 玄机拍去身上的土尘,“想告诉她们,不必再躲了,逃世不是尽头,安宁是搏来的,如今外面的天,已不是从前的天。”

圈圈绕绕一大堆,祂的困意都被赶走了:“赶紧离开。”

“我还没歇够。”

“这般孱弱。”祂转起了金瞳,嗤笑一声,轻轻合上眼:“你根本不会算卦,百年之内局势都不会变。你也活不到那时候。”

“非必要有我。我和我的同胞们会延续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上千上万年。”玄机乐观。

祂又睁眼:千万年?

千万年于祂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瞬息,是山巅积雪融了又凝的寻常。可对人而言,千万年太长。祂眯了眯眼,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把短短几十年的时光,耗在一个 “自己享受不到” 的未来上?

忽地,祂金瞳转动,夺目的金芒骤然从羽翼间炸开,似有流火裹着霞光漫开。尖喙,利爪,羽毛,都顺着光芒流转,幻化成人形。

玄机睁开眼,先是定在原地,无意识攥紧了石边的蕨叶,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望着那团在金光中逐渐清晰的身影,缓缓起身。

端详着祂,看祂垂落的青丝,发间还缠着几缕未散的光,风吹动额前碎发,发丝扫过眼睑,祂抬起眼的瞬间,眼中那抹红骤然亮起,像裹着团未燃尽的火焰,能烧尽世间虚妄,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澄澈。

金瞳又像是晨雾里初升的朝阳,裹着层淡淡的柔光,瞳仁周围符文缓缓转动。双眸两色,让玄机望着望着,胳膊上忽然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末了,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也是女人?”

我是女人吗?

这是祂头一回化形,没有参照天地间任何模子,灵气聚成形体的瞬间,自然而然便成了这般模样。

“女人应该如何男人又该如何?”祂问。

玄机听见这话,先低头笑了笑,方才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但现在却多了几分从容。

她抬眼望向祂,目光掠过那双红金异色的眼眸,声音放得轻缓:“没有什么该与不该。水,遇山石便绕,遇沟壑便填,能柔得像绢布,也能急得像奔马,没人说水该是柔的,或是该是急的。人也一样,女人和男人在做人方面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既然没有区别那又为何要分女和男,又为何现在两方要短兵相接?红瞳里的光微微晃了晃,露出了疑惑。

玄机临崖,背着手,眺望云雾。“为什么……”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能看透千年的眼,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有人开始说 “女子不如男”;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男子开始把女子的脚缠起来,把女子的书藏起来,说 “这不是你们该碰的”;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连女子自己都默认了这种 “不该”—— 母亲会告诉女儿 “要乖,要听话”,妻子会劝自己 “忍忍就过去了”。像藤蔓缠上树干,一层叠一层,久了竟忘了该怎么挣脱。

真正的历史早已被搅得稀碎,她找不着答案。因为能告诉她“为什么”的历史,已经被人藏起来了。

祂学着玄机背手沉思的模样,双手扣在身后,肩背也刻意挺得笔直,走到她身旁。正要开眼追往时,却被身旁突然炸开的哈哈大笑打断。

玄机先前眼底的沉郁与迷茫,在这笑声里散得干干净净。她往前跨步,双臂猛地敞开,像是要把崖前的风、天边的云,都拢进怀里。

衣袂被风撑得猎猎作响。她对着前方翻涌的云雾放声大喊:“昨日垢痕随浪逝,明朝策马踏云来!”喊声穿透了缭绕的雾霭,往崖间、往云端荡开去。尾音还没散,她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破局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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