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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怀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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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老槐吟》,是风沙之程,见余晖下的百年老槐,“皴皮藏蚁穴,断枝宿寒鸦”,是岁月的糙劲。

树皮上的裂纹深得能塞进手指,里头像藏着数不清的蚁虫故事,枝桠歪歪扭扭伸着,每到黄昏总有寒鸦落上去。

前尘改成 “龙鳞含宝气,琼柯栖凤雏”,把老树的皴皮说成 “龙鳞”,把断枝说成 “琼柯”,是仙山上的仙树,连树洞里的虫鸣都成了凤鸣。

她将三止完整的作品拆得七零八落后署上自己 “前尘” 的名字。原本行云流水般的旋律变得拖沓混乱,饱含深情的词句也失了韵味。

不顾大局的不染俗尘实在可笑。

从那一年暮春开始,褚栖迟便开始往千载心寄信。信里没有激烈的斥责,只一笔一画陈述自己的看法。

她从没想过这些信能抵达前尘手中,直到一周后,收到一封盖着千载心朱砂印的回信。

字迹飘逸,依旧带着孤高:“观物当观其神,泥尘不过表象。尔只见蚁穴寒鸦,未见老树藏的天地气。”

从此,两人开启了长达一年多的 “交流”。

从最开始各持己见,还算理性的争锋相对:

“‘朝凝鸿蒙气,暮散太虚光’。譬如朝露,坠于草叶为俗,蒸为云气为雅。蜉蝣朝暮之变,当取其飞升之意,在天地轮回,而非困于泥沼之态。”

“沾泥是生之实,逐光是活之切。‘朝生逐云影,暮死寄流霞’。‘鸿蒙气’过宏,‘太虚光’太虚。”

到后面的互骂:

“井底之蛙,朽木不可雕。脑子打结不可解。”

褚栖迟嘲弄她的“清高”:“双眼望天,未见前头驴,大叹‘沧海遗珠是我’,驴踢惊掀,头落茅厕,滚落三圈,染世间浮华,满载而归颈,是‘前尘’道已成。”

“土埋半身,剩嘴胡诌,晴也喊雨,阴也喊雨。悲天独淋。不挪窝、不蹦跶不信老中衰是脑中水。”前尘疾书,笔穿纸背,点出她的老派,中庸,厄运冲天。

这般唇枪舌剑,从东陵到西州的急信走得比箭还快,两人周周寄信,次次差费贵得能抵半石米。

到后面,褚栖迟囊中羞涩,便在末尾添上想结束这场败家的争斗。前尘那肯,来往信件的差费她全包,就是不能停。

那年,褚栖迟还整天卧病在床,这些火气燎燎的信件倒是给她脸上气了不少血色。

后来前尘在千载心越待越好,事多了起来,褚栖迟也能下地走动。两人提笔的次数渐渐少了。

那场持续了一年多的 “交流”,就像退潮的水,慢慢隐进了日子里。

只是褚栖迟记得,前尘在最后一封信里,放了狠话:“要不是东陵这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我一定抄着家伙去好好‘问候’你这专拆台的东西!”

如今......

“你是......?”“前尘”思索,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她本名行无咎,千载心的同僚平日里都喊她唤她真名,“前尘” 不过是她落笔时用的化名。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褚栖迟嬉笑一声,目光扫过她一身素雅却难掩矜贵的衣饰,“我跋山涉水而来,就是要瞧瞧你这金箔裹着的‘大佛’底下,到底能藏着什么人样。”

行无咎心头猛地一跳,指着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 你是那个总跟我针锋相对的东陵人!” 愣了半晌,又追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见字如面’。”

这很简单,一年多的笔墨交锋,“前尘” 的字里虽无口癖,却总是透着“除了我,旁人皆是凡俗”的“孤高”,褚栖迟方才一听一瞥便知。

行无咎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扬起惯有的倨傲,哼了一声:“照这么说,我原以为你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东西呢。没想到……” 她上下打量着褚栖迟,目光在她额上淤青和手中木拐探寻,嘴角撇出点讥诮,“倒也大差不差,瞧着就透着股衰气。”

两目相对,一场激战在所难免。

......

重明支手撑着额头,食指微曲抚眉,双眸沉凝。望向高台,软剑如银练,白衣剑者轻旋身,软剑绕臂缠腰,转瞬抖腕,剑身在半空 “嗡” 地绷直。琴声随之跌宕。

柔时藏着穿石的韧,刚处隐着化水的绵,像春溪忽遇冰封,似冬雪骤绽琼花。

你道它是绕指柔,它已化作截铁硬;

你认它是裂帛锋,它又缠成心上结。

剑光还在流转,重明略微失了神。

她方才是有些生气。

混沌初开,天地尚是一片蒙昧时,她便已有了意识。

不,或许叫“祂” 才更妥帖。

祂的真身原是一只巨鸟,静栖于天地之间,翅羽敛着万古的沉寂。

看星云聚散如流萤过隙,观沧海涨落吞尽桑田。不知过了多少岁月,祂化为人身在这世间游荡,无拘无束。

近年居于金粟楼,依旧是来去随心的自由身。兴致来了,小坐片刻;若觉无趣,起身便走,楼主金觞也要时时迁就着祂,不会有半分强求。

直到上元节那日,东陵帝君设宴款待金觞,席下暗托三楼在接下来的试炼中,对曌启攸“多加照看”。

祂接下这桩监巡几人试炼的任务,本也纯属巧合。许是沉寂得久了,心里头总想着找点新鲜事做做,便应了金觞由她亲自监巡。

曌启攸,聪明伶俐,一点就通,很有灵气,会学,会下苦功夫的后生。按计划一步一步走便行,不用她操心。

尹煦悦,嗯......偶尔一逗。傻人有傻福,不必在意。

褚栖迟......一个,意料之外的出现。

她于祂,

恍若祂身在青山,步入雨痕石阶,绕半身烟青,安神看松梢垂露静谧之际。听了一耳脆嫩,湿润的“簌簌”声。

祂会不掩好奇地屈膝蹲下,视线落在脚边的泥土上。

缓缓地,又急匆匆冒出头的,是一颗笋。

褐黄的笋壳掀开土壤。不多时,开始露出裹着薄薄水汽,玉一般的温润清透的笋尖。

静静地看着它生长的裂痕中渗出晶莹的汁水。

片刻过了新鲜劲儿,起身欲走。

笋又发出“刺啦刺啦”舒展筋骨的声响:我就快长成竹子啦,你不想再看看我吗?

祂略一思忖,目光又是落了下去。

记得第一次见褚栖迟,她裹着厚厚的披肩,一身喜悦与好奇,于人潮中逆行。

街上人很多,她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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