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会挤空隙走,一拨人过来,她要退到旁边,等候再走。
真笨。
尽管大步走,谁敢不让?就像自己这样。
很快,祂赶上了褚栖迟。她看到褚栖迟窘迫地翻找钱袋,随即又失望地要和店家致歉,身上的喜悦淡了些。
祂带着股莫名的想法,靠近褚栖迟,装作不小心似地勾了上去。
后在咸宜观对上,祂有十足的自信。但没想到,褚栖迟一反常态的
狂。
将那块木牌强硬地塞进祂手里。
祂收下了。
放灯时,河面飘着万千烛火,暖黄的光淌入眼。
祂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心愿:国泰民安。
重明望着眼前之人,打心底觉得好笑:生病生到脑子里了。
她不是一国之君,不是权臣谋将,不是手握乾坤的方士。平凡得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草木。吃食忌口,甚至说点长句就会咳嗽。每天拜拜天地,盼简简单单的身体健康才是正途。
可她看起来,是认真的。
一如......
记不清是几百年前,祂息于崖边息栖,一声诶诶呦呦地叹声吵醒了祂。
是人。
以往的少数经历,只要祂睁开双眼,人总是被吓得逃窜。
可是,这人非但不动,还就地坐下,看着祂。
祂问:“你为何不跑?我不吓人吗?”
她摊摊手,笑着说:“我走不动了。和吃人的人比起,你只能算吓人,一点儿也不可怕。”
“人还会吃人?”
她望着眼前这只巨大、双瞳彩羽的鸟,又是一笑:“你是只会说话的神鸟。”
神鸟?真有意思。
过去,人们叫祂“怪”。现在,人们会叫祂“妖”。
但从未有人称祂为神鸟。
“当然,没有什么是我不会的。”祂有一点愉悦,但又有点不高兴:“你为何不回答我。”
她揉着腿:“因为我也不知道。”
她本是生在一个”传统“家庭,父亲在那犄角之地搬弄着他的权力”她被要求遵守着”深闺制度“,学”三从四德“。
窗外的风都像是偷跑进来的禁忌。
不久,性别争斗的思想大潮席卷各地,像一记惊雷,劈开了这个世界“和平”的表面。
一波人马攻到此处,刀戈声划破了乡里的晨雾。
全是女人。
那天,她扒着窗棂的缝隙偷望,见了各样的女人:
破旧衣衫裹着紧实的身骨,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
腰间别着短刀,齐耳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身形高挑,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高高束发;
身形敦实,双臂结实有力,长发牢牢束成一根利落的辫子......
但无不例外的,各个眼中都有坚毅之气,闪着希望的光。
那是头一批学会练气的好手。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的她不知道,女人竟还有如此活法。
不必困在四方天井里数流云,不必把“顺从”刻进骨里,不必在丈夫的苛责声里耗尽一生。
乡里的男性被押解着斩首,昔日里作威作福的嘴脸此刻瘫软如泥。
女性家属有哭喊求情的;有木然垂首的;还有人悄悄抬起头,望着那些战士的背影,眼里藏着星火。
从床板下摸出一个积灰的木匣,里面是她多年来藏着偷读,被父亲看见会怒斥 “离经叛道”,被邻里撞见要嚼舌根 “污秽邪祟”的书:
写 “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如何在男权的刀山火海里杀出一条血路;
记“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白杆枪挑破的不仅是敌军的阵型,更是 “女子不能提枪” 的陈规;
录 “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叹家国之痛,早跳出了闺阁的小情小爱;
述 “历史上第一位女性词人”的呐喊,比多少男儿的叹惋更振聋发聩;
载 “历史上第一位女医”,银针救的不仅是病痛,更是女性 “不能问医” 的枷锁......
她将这些书全清了出来,划亮一根火折子,火苗舔上纸页时,她没有闭眼。
红色的火光里,那些曾经被她奉若神明的字迹蜷曲、焦黑,最后化作飘飞的灰烬。
原先,她一度以为这就是女性的顶峰,在史书的夹缝里争得一席之地便是强,把这些前人的伟迹当作毕生难及的标杆。
困于此屋,黑夜里翻读,她们是星,而她只能是仰望星子的尘埃。
可如今看着这群战士,她惊觉,时代依然不同。
前人是冲破暗夜的炬火,烧出了一线黎明。
现在,她们要做烧遍山野的野火,让整个天地都亮起来,不必在阴影中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