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高三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加速键。
项阳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的时间被课程、试卷和背不完的单词填得满满当当。邵年时还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那道“银河”早就消失了,桌子拼在一起,课本摞在一起,有时候连水杯都分不清谁是谁的。
臣洋坐在项阳另一边,整天嘀嘀咕咕,嘴上抱怨着高三不是人过的日子,手上的笔却从来没停过。他最近变了不少,以前下课就往操场跑的人,现在课间都趴在桌上做题,偶尔抬头往教室前排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项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一次,那个方向坐着楚绵。
楚绵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扎着马尾,面前摊着书,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但项阳发现了一件事——楚绵偶尔会回头,目光在臣洋的方向停一瞬,又收回去。那种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项阳发现了。
他没有说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忙碌、偶尔有些微小的波澜。项阳以为高三就会这样一直持续到高考,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图书馆门口等邵年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在正面写了“项阳收”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规矩,像是什么人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项阳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想又是哪个学妹,上次开学典礼那波表白之后,他已经习惯了隔三差五收到这种东西。
他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项阳:我喜欢你。从暑假第一天在巷口遇见你开始。如果你愿意,明天早上六点半,学校后面的操场。我等你。邵年时。”
项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拔了电源。然后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走廊上没有人,图书馆门口只有几个不认识的学生在进出。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把信封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有别的东西了。
邵年时写的。
邵年时。他的同桌。他的“克星”。他暑假里每天一起练口语的人。那个给他写四十七个单词笔记的人。那个半夜背他去诊所的人。那个站在路灯下说“明天不讲英语,就坐坐”的人。
项阳把信纸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塞进口袋里。他的手有点抖,抖得他有些恼火。他在原地站了两分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跳压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去图书馆。
那天晚上项阳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封信就放在枕头边上,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觉得荒谬。邵年时喜欢他?那个永远面无表情、说话不超过五个字的邵年时?他怎么能确定邵年时是认真的?也许是在开玩笑,也许是什么新的“磨合”方式,也许是——
他想到邵年时说“你也能去南城大学”时认真得不得了的表情。
项阳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项阳站在了学校后面的操场上。
天还没完全亮,操场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远处有几个晨跑的学生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转圈。项阳站在操场边的榕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面上看起来平静得很,但攥在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把裤兜的内衬捏出了一把褶皱。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看见一个身影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邵年时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步子不急不缓,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到项阳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表情平静。
项阳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写的?”
邵年时点了点头。
“为什么?”
邵年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爷爷让我追你。”
项阳愣住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什么鬼”到“你在逗我”再到“这他妈是什么回答”的完整转变过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爷爷?”
“嗯。他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项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你追我是因为你爷爷算出来的?”
邵年时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逗乐了的光。
“不全是。”他说。
项阳等着他的下文。
邵年时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了一些:“那天在操场上,你说你耳朵红是因为太阳晒的。但那天是阴天。”
项阳:“……”
“还有,”邵年时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都在想什么。我想知道。”
项阳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站在清晨的操场上,被薄雾裹着,被邵年时的目光看着,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没那个意思”,可那些话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邵年时说的是真的。
他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邵年时。
沉默持续了很久。
项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他抬起头,对上邵年时的目光,声音有点发紧:“我直男。”
邵年时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项阳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邵年时说。
“知道你还写?”
“我爷爷叫我追你。”
“……”项阳差点被这句话再次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