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阑在榻上躺了许久，浑身都没有力气。等到侍仆发现他醒来也是半刻钟之后，连忙将他扶起来喝点水。

“老爷，夫人。公子醒了。”

杨氏已然红了眼眶，庄大帅虽然劝他宽心，说朝廷已派了援军全力搜救，可那点压抑神情依然藏不住。

余阑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庄明安慰道，“把病养好了，丞允那小子才.....”

似是听到庄丞允这三个字，余澜的眼神才瞪大些，随后很快黯淡下去。庄明自知其因，便不说了。

直到庄溪寒走进来，将二老打发走后，说要和余阑讲些事情。他在余阑床边坐下，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

“不只是你，我们也很担心子玦的安危。”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克制情绪，“西凉战局需要人力去支援，今夜过后，父亲也要动身了。不管子玦是死是活……我也会跟着去。”

“你和母亲，就在家好好休息，等我们消息。”

余阑虚弱地闭上眼睛，不知是否答应下来。

他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连等的机会都没有。即便庄丞允能活着回来，那也是很久之后，他已经离他而去了。

庄溪寒道：“每当战事吃紧，百姓都会前往国寺祈福，以求战事大捷、战士平安。”

他看着余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最终说道：“现实情况紧急，现在求神拜佛也没有用了，也没有去国寺的必要了。”

“不只我们，还有子玦。你要照顾好自己，活下去。”

余阑呆呆地听着，心思却在别的重点上。

求神没用……吗？

别的不知道，但他求过最有用的，也确实了结过他的一些心愿，一些念想，或是一段情缘。

或者可以再救庄丞允一命。

庄溪寒走后，余阑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岭西方向。他务必要去一次。

求神若无用，他便去求自己的神。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仿佛能埋葬所有希望与绝望。雪地上留下一行孤独而执拗的脚印，蜿蜒向前，通向那渺茫的，或许存在的唯一念想。

他要在那冰冷的神像前，为他笔下的人，为他心尖上的人，为他在这虚实交织的世界里唯一认定的神祇燃香叩首。

哪怕明知是徒劳，哪怕代价是这残存生命的最终燃烧。

现实里，从京城前往城郊的归来祠，路程不算近。或许是梦境的虚幻作用，又或许是那股执念支撑着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余阑这次独自前往，竟未觉得路途漫长。

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穿戴好略显单薄的衣裳，推开房门，便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冬天的归来祠，他从未见过。

小小的祠庙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坡上，朱漆剥落的大门紧闭，瓦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下挂着冰凌。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看上去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凄凉，那么悲冷。

这一幕……很熟悉。

余阑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在淮水镇那一次，那个苦涩的梦。在那个梦里，也是这样的寒冷，也是这样的祠庙，那个充满恨意与冰冷的“庄丞允”掰着他的下巴，眼神如刀，对他说：

“作了这么多孽，滥杀者无数，拿什么还。”

说他在这里求神，只会脏了神明的眼睛。

那一幕的绝望与此刻的凄冷重叠，让他浑身一颤。但余阑用力眨了眨眼，驱散那幻影。

不，不一样的。

他知道，他的庄丞允不会这么对他。这个梦境里的庄丞允，自始至终，都是那个会为他赢鸢灯，会因他一句“亏了”而吻他，会笨拙地保证“不做别的”只是陪他安睡的爱人。

他是不一样的。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吱呀声在空寂的祠内回荡。祠内比外面更冷，香案积灰，那尊不知名的护佑武神神像面容模糊，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漠。

求神的过程早已被他褪去所有繁琐流程。余阑甚至没有带香烛，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蒲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个动作被抽空了。

也许是神志越来越不清，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淮水镇那个苦涩的梦里，还是在侯府这个温暖却即将终结的美梦中，亦或是更早之前，他伏案写作的那个现实。

“神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雪声淹没，“我求你，我求求你……”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冻得失去知觉。

“我只再求这一次……”余阑重复着，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我只想让他活着……让庄丞允……活着……”

视野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祠庙的轮廓在眼中融化成一团混沌的灰影。余阑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倾倒，跪坐在了冰冷刺骨的地面与积雪中。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前来。

脚步声踏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熟悉。

余阑涣散的神思里，第一个涌上的念头，依旧是那个苦涩的梦。在那个梦里，也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庄丞允前来，给予他最终的审判与扼杀。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如同垂死的蝶翼。

一切终将过去了。这个梦，无论是美是苦，都该醒了。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与斥责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而坚实的拥抱，有人从身后用力地抱住了他，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揽入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

那不是别人的庄丞允。那是他的。

这个梦里，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爱着他的庄丞允。

失而复得般的委屈和心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余阑所有的防线。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拥抱着他的手臂上。

余阑哭了，起初是无声的啜泣，继而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