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美好的过了头,就像一场淋漓美梦。有视他如亲子的侯爷与夫人,有关切他的庄溪寒,有全然信赖他的下人,更有那个将他捧在手心,给了他从未奢望过的温情与爱意的庄丞允。
然而梦醒之时,人往往都会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他想永远待在这个美梦里,和庄丞允好好地在一起。
他明白了,他是那样喜欢庄丞允。喜欢到愿意用一切去换取他的平安。
只可惜,似乎有些晚了。
“阿阑……阿阑……”
温柔而焦急的声音将他从破碎的悲惘中拉回,带着哽咽。余阑这才感受到着实的温热,并非来自臆想中的庄丞允,而是来自身后抱着他的怀抱。
“我们回去吧……这样身体不好的……跟姨母回去吧……啊……”
杨氏不知何时赶了过来,用自己的厚披风紧紧裹住他冰凉的身体,双手用力搓着他冻僵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慌乱。
“你怎么和那时候一样,手永远都捂不热……”
她哭着说:“你不要这样,丞允会心疼你,姨母也会心疼你,还有你娘……跟姨母回去..好孩子...听话啊....”
余阑陷在自己的悲伤与对梦境的留恋里,只是不停地哭着,语无伦次地喃喃:“不想回去……不想离开……不想醒……”
杨氏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不想回侯府,怕触景生情,更是心碎,一边落泪一边柔声劝哄:
“好,好,不回去,我们回姨母的院子,不回那边……姨母陪着你,好不好?听话,我们离开这里,这里太冷了……”
“我不要回去....不想醒...我等他回来.....”
“我不想他死....”
杨氏只感受到怀里哭着的人如同冷柴,一点一点在她怀里失去活力。就像是寿辰苦短的人,硬要在人间走一遭才肯离去。
余阑最终耗尽了最后一点心神,哭声渐弱,彻底昏厥过去。
与此同时,西凉雪山。
搜寻队伍在发生过巨大雪崩的山谷间艰难寻找着。天地间一片死寂的雪白,希望渺茫得如同雪原上的热息。
突然,某处被厚重积雪覆盖的斜坡下,似乎有微弱的奇异光亮一闪而过,穿透了冰雪的缝隙。
“那边!有动静!”
众人立刻赶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积雪被清除,露出了被掩埋的部分——竟是庄丞允!
气息十分微弱,但胸膛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鼻间竟真的还有几分游丝般的气息。更令人惊异的是,在他身下,似乎还护着两名同样陷入昏迷的亲兵。
“少将军还活着!快!报备!把人小心抬回去!” 领队的将领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奇迹似乎真的发生了。
半个月后,侯府。
余阑自那日从归来祠被带回后便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不见丝毫好转。汤药灌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人瘦得脱了形,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意识模糊。
杨氏日夜守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所有人都明白,这恐怕是要到头了。
偏偏此时大雪封山,驿道断绝,西凉的消息迟来了许久,直到除夕夜才有一封染着风霜的信送到了侯府。
信是庄溪寒写的,只是报了平安,说庄丞允已被寻回,虽伤重但性命无虞,只因伤势和天气原因,大军需滞留西凉,预计要明年春天才能班师回朝。
“子玦安然,并无性命之忧,感谢上天。”
“他还说让余公子好好养身体,来年春了,就一同去临安挑挑宅子。”
杨氏拿着信坐在余阑床边,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读完信,杨氏擦着眼泪,轻声问:“阿阑,要不要姨母帮你给丞允回封信?告诉他……告诉他你在等他?” 她不敢提他的病情,只想给他一点念想。
余阑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担忧、牵挂,还是那迟来的安然消息,都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我自己写吧,姨母。年夜饭忙,家务事还要你前去打点。”他似乎有了一些力气,抬唇道:“我马上就好。”
杨氏很快答应,便出去了。余阑这才慢慢从榻上移步而下,觉得气力似乎渐渐回来了。
不过是回光返照。
走到桌边,纸按已经备好了。他提笔写着,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离开也是在除夕夜。
他想到现实里,庄丞允曾和先皇请示过,希望自己过完除夕再出征,是不是不想预见这样的离别?还是意外?
他不想再让他这样难过了。
停停顿顿,起笔又落笔。结语处,余阑不知再写些什么,只得写些用于离别的话语,思来索去,最后写道:
【等我回来。】
这个梦境飘渺虚实,说不定,他真的能回来,也但愿。
放下笔身体已是变得很沉重了,只觉得越来越困。外面雪停了,风声也随之寂静,余阑最好将纸备好,留下亲启,坐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入梦乡,回到那个现实的时间,等他回来。
而门口处,门开了。杨氏并未走远,只是一直在外面等候,等到里屋再无动静,再无生气,沉默着走进去,给余阑盖上了披肩。
“屋里柴火足,够暖,姨母不会再让你冷到。”
“好好睡吧,孩子,娘亲肯定也等了你好久了。”
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只是永远睡着了而已。
她温声道:“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