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侯府上下便已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离别氛围中。
庄丞允一身玄色轻甲,在熹微晨光中更显挺拔冷峻。余阑站在送行的人群前列,看着他与父母亲友一一拜别。
“路上赶紧的,人家晚秋早在兵营等你,别让他等急了!”
杨氏骂着,又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脸,“到了那边也不要忘记给家里写信,听到没有?”
庄丞允道:“知道了。”
庄明道:“战场上不许退缩!英雄好汉要往前冲!”
庄丞允神色淡淡:“哦。”
然后被慈祥老父亲踹了一脚。
轮到余阑时,庄丞允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道:“等我回来。”
动作快得旁人几乎无从察觉,那触感却带着指尖残存的温热,清晰地烙在余阑皮肤上。
“嗯。”
余阑点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式告别后,庄丞允翻身上马,带着亲卫,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弥漫的晨雾里。
余阑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只觉得初秋的凉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那个俊朗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他人之声才从耳畔响起:“虞...余阑。”
听到这声,余阑才回过神来,这声音温和,也许久未闻。
是庄溪寒。
“这段时日也才听子玦说,应该用这样的名字叫你,只是改口还是有些难。”
“一同走走吧。”
余阑回过神,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廊下。庄溪寒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看你与子玦如今这般,倒是让我想起些旧事。”
他笑了笑,带着点感慨,“你初来侯府时,性子与现在颇有些不同,与子玦更是水火不容。那时父亲母亲没少为你们头疼。”
余阑心头微动,问道:“如何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记得有一次,你不知为何与他争执起来,竟失手弄断了他极珍视的一支好笔。”庄溪寒回忆着,语气平和,“那时子玦气得差点动手,是你后来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极难得的徽墨赔给他,又在他染了风寒时,不顾自己也病着,偷偷送了药去......自那之后,你们的关系才渐渐缓和,直至今日。”
余阑听着,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庄溪寒描述的这些“旧事”,在他听来异常耳熟。
这分明是他笔下《予清聆》中,女主角程宛清与男主角庄丞允从相看两厌到情愫暗生的关键情节。
机缘巧合的冲突,一方珍视之物被损,另一方默默补偿,以及病中送暖。细节虽有出入,脉络却惊人地一致。
难不成在这个诡异的梦境里,他并不仅仅是余阑,更是替代了“程宛清”的存在?
只不过顶着家仆之子“虞忌”的这个身份和皮囊,所以那些本属于程宛清与庄丞允的互动、情愫,才会阴差阳错地投射到他与庄丞允之间。
寒意从脚底升起,这认知比单纯的穿越更让人毛骨悚然。他究竟是拥有了独立的人生,还是仅仅作为一个替身,在重复着既定角色的命运?
庄溪寒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说了些别的闲话,话题却忽然一转:“说起来,你还记得那个三公主吗?”
余阑下意识接口:“虞柔?”应该是那个在原书中骄纵任性、对庄丞允抱有幻想,曾给程宛清使过绊子的公主,而并非同乡之友。
“对,就是她。”庄溪寒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沉重,“有件事,我觉得也该告诉你。”
“你讲。”
“前些时日她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失踪了,今日凌晨才找到。据说是被关禁闭心中不忿,想要偷逃出宫,结果安排的马车在行至西郊断魂崖时,不知怎地失控,连人带车坠下了山崖……人找到时,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补充道:“说起来,以前她来府中拜访,没少明里暗里给你找不痛快,所幸子玦回回都护着你。不过现在.....唉.....”
庄溪寒后面的话,余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虞柔的死因与他笔下所写乎一模一样,毕竟当初构思时,觉得这样足够戏剧化,也足够清理掉一个麻烦的女配。
可现在,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梦境”里成真了!
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余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捂住嘴,强压下那阵干呕的冲动,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你怎么了?”庄溪寒关切地问。
“没......没事,”
余阑声音发颤,勉强稳住身形,“许是早起吹了风,有些不适.....我先回去歇息了。”他不等庄溪寒再说什么,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廊。
回到房中,那股寒意依旧缠绕不去。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似乎随着虞柔的死讯变得更加虚弱无力,心口时常传来隐痛,精神也愈发不济。
难道剧中人的命运彼此牵连?重要配角的死亡,会加速他这个“替代者”的消耗?或者说,这梦境正在依据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则,逐步走向终结?
也许他的离去之日,便是梦醒之时。
——
此后的日子,余阑的身体果然每况愈下。
庄丞允照常与他保持着书信往来,余阑时常在信中提到京城琐事,提到家中安好,却独独隐去了自己日益沉重的病情。
他再三叮嘱负责传递书信的亲随,万不可在信中提及他身体不适,以免远在西凉的庄丞允为此分心。
几日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登门拜访——是刘秉。
在原书程宛清的故事线里,刘秉是暗恋程宛清而不得的谦谦君子。而在余阑穿书而来的现实世界里,刘秉因个人立场对“虞忌”态度十分恶劣。
可在这个梦境中,刘秉对他却出奇地和善关切,言语间透着熟稔与维护,仿佛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两人随意交谈了几句,刘秉便告辞了。余阑虽觉古怪,却因精神不济也未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