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定远侯府内张灯结彩，虽比不得皇宫大内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武将之家的庄重与节日的喜庆。

余阑身份特殊，况于对外宣称为已故的家仆之子，待遇却明显不同。他被安排在庄丞允身侧的席位，与庄明、杨氏相距不远。

庄明话虽不多，只在余阑敬酒时，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略一点头，沉声道：“既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这话让余阑心头微震，下意识看向庄丞允，对方正唇角微弯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团圆相聚之时，心总是暖的。

天边明月如玉盘高悬，清辉遍洒。祭祖过后，庄丞允问他要不要上街逛逛。

余阑欣然同意，两人并未携行随从，一同汇入京城中秋的璀璨人潮之中。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灯火如昼，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行而过，引来阵阵喝彩。

为避免被人流冲散，庄丞允拉着他的手。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但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如何？可比你口中的家乡热闹？”庄丞允微微俯身，在他耳边问道，温热的气息混着街上糕点铺子传来的甜香。

余阑道：“挺好的。”

庄丞允道：“以前你总说什么‘现代好’、“想回去”什么的，现在倒改观了？”

“我说过吗？”

余阑愣道，一想这自己出现以前，也许是说过的，便随口道：“应该是我忘记了。”

“应该是。”庄丞允说道，手中力道紧了紧：“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一起回忆，好好养着身子就是了。”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庄丞允格外擅长猜灯谜，甚至还赢了一盏鸢灯，塞到余阑手里。

余阑提着那盏暖光融融的灯，看着身旁男人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那片因剧情走向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满城灯火驱散了些许。

或许庄丞允说得对。顺遂本身，亦是真实。至少此刻，握着他的手是真实的，眼前的欢腾是真实的，他名字被郑重呼唤的瞬间，也是真实的。

至于明日如何，西凉之战又将引出怎样的波澜……余阑想，且先贪享这片刻的圆满吧。

他悄悄收紧了与庄丞允交握的手，迎上对方回望过来的、带着询问与笑意的目光。

“今晚并无宵禁，但还是要早些回去。”庄丞允道，随后朝返回的方向指了指，“咱们回去吧。”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喧嚣被逐渐甩在身后，侯府高大的轮廓在月色中愈发明显。余阑看着前方寂静的府门，忽然想起一事，偏头问道：“府里规定什么时辰必须回去？”

“亥时正。”庄丞允答道，声音在安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余阑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亥时正就是晚上十一点。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月亮的位置，又估摸了一下此刻的时间，脱口而出：“现在怕是亥时还差两刻吧？” 距离十一点还有近半个小时。

“嗯。”庄丞允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余阑却莫名觉得脚步有些沉，府门越来越近，心底那点类似孩童不愿结束嬉戏的不舍情绪悄然蔓延。他拽了拽庄丞允的袖子，细微抱怨道：

“还差这么些时间，我觉得现在就回去，有些亏了。”

庄丞允停下脚步，在朦胧月色下垂眸看他，说道：“亏什么？”

“......”余阑被他问得一怔。

亏什么？亏了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亏了这不用思考身份与未来的自由夜晚？还是单纯亏了这凭空多出来，与他并肩的片刻？

他搜肠刮肚，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概括这复杂的心绪，只好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我也说不清楚。”

见他此状，庄丞允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撩人。

“我知道了。”他声音微哑，带着某种了然与纵容。

话音刚落，余阑便觉手腕一紧，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拉着，几步便隐入了府墙外一株茂密槐树的阴影之下。月光被枝叶切割得细碎，只漏下几缕清辉，勾勒出庄丞允近在咫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