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庄丞允的回信被人送上,信中照例交代了些前线风物,叮嘱他添衣保暖,絮絮叨叨,满是牵挂。然而在信的末尾,笔锋陡然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写道:
“听闻刘秉前几日去探望你了?此人虽表面谦和,然心思深沉,你与他交往,还需多留些心眼,莫要被表象蒙蔽。”
余阑看着这仿佛醋意盎然的叮嘱,不由得失笑,心头那点因刘秉来访而产生的异样感也被这远隔千里的“小心眼”冲淡了些。
他只当是庄丞允的占有欲作祟,并未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自这封信之后,庄丞允的来信便断了。
起初余阑还能安慰自己,许是战事吃紧,信使延误。
他常在庄明和杨氏面前强作镇定,或分析着西凉战局,说着“子玦用兵如神,定能逢凶化吉”的话。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京城关于西凉战事的流言四起,却始终没有侯府期盼的只言片语传来。那份深藏的忧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气力。
忧虑过度,余阑的身体垮得更快了,咳嗽日渐频繁,有时竟能见到星点血丝藏在帕中。
京城的第一场雪在小年这天悄然而至。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亭台楼阁,将侯府装点得一片素缟。
庄丞允依旧没有消息。
侯府静得可怕,虽然门上依旧挂着喜庆的灯笼,下人们依旧准备着年节用品,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些担忧已然消耗到了极致,变成了近乎绝望的寂静,仿佛任何一点关于西关于战事的声音,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灭顶之灾。
府中热闹,还邀了些庄家旁系亲戚前来做客。只有余阑因为身体原因还闲着,负责在院里照看孩子。
此刻落着小雪,那些从天而落的冰冷薄片还没落到火炉上,就先被蒸汽化掉了。余阑坐在火炉一旁,怀里揣着个暖炉,身上穿得比这些玩雪的小孩还多。
也不知道庄丞允在这些小孩面前算什么辈分,余阑也懒得思考怎么称呼他们,只能“你”、“哎”、“喂”地叫他们。等到玩熟了,这些小孩才渐渐对他好奇起来。
“你咋穿得跟个包子一样,不热吗?”
余阑道:“我冷得很。”
“你也是大人,不去和他们去桌上聊天吗?”
余阑道:“我还不够大,没话题插不进去。”
“你和二表爷是什么关系?”
余阑皱眉:“谁?”
那孩童道:“就是小太奶的二儿子啊,去西凉打仗的那个。”
二表爷,庄丞允这辈分够吓人。可终究不能带坏小孩子,余阑只得敷衍道:“我是他的贴身侍卫。”
孩童道:“你放屁。”
“我听我娘说过了,你明明是二表爷的相好,我们该叫你二表奶来的。”
他又转过去,直言道:“来,我们给二表奶拜个小年。来,我们一起———”
那些同伴大有八九岁,小有两三岁,不约而同道:“二表奶! !”
余阑:“..........”
庄家二表奶两眼一黑,起身回屋了。
路过主堂,方好庄明和杨氏也在场,把他叫了进去一同聊天。没过半个时辰,余阑可见地有些乏了,给各位拜个年后打算回屋休息。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来信了。
“老爷!夫人!前线来信了!”
余阑迈出去的脚步顿住,又收了回来。
信使道:“大虞军队已突破西凉最重要的关口天险,胜利在望!”
看来正是战事忙,庄丞允才没什么回信。庄明追问道:“都过去了,何时结束?何时归来?”
“这个...还没有消息...不过打完这场,西凉就正式攻城了。”
杨氏急道:“别说这个了,我儿子呢?”
“这.....”
“你快说呀!”
信使道:“突破关口后乘胜追击,少将军庄丞允亲自率领的前锋部队,遭遇特大山崩,被漫天冰雪彻底淹没.....”
“.....至今……生死未卜.....”
“.........”
主堂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烧开的呼吁声,然后,内屋传来重重倒地声。
“余公子晕倒了!”
“快!叫郎中来! !”
.......
不知过了多久,余阑才悠悠转醒来。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心里却异常清明。
他快撑不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也可能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感知,
这梦境,这偷来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