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不能捱到晚上再说吗?
新娘子无须光着脸见生人,只是待会儿免不了要和母亲、婆婆、一干女眷亲友寒暄。
陈亦章对镜看着自己脸上被吮出的红痕,混着画好的红妆,湿漉漉的糊成一团,顿时有些难堪。
林湛如亲一口她耳朵,笑道:“都是一家人,看了又不打紧,待会儿出门的时候,盖头一套,什么也不知道。”
陈亦章揉了揉,本欲与他分辩,林湛如忙紧了紧她领子,大笑着抬腿走出房门。
林湛如方走出几步,陈亦章已听到耳目灵通的老郎中对着新郎官,在大庭广众下发表了一番尖锐评价。
“老朽知道你们年轻夫妻是血气方刚,但行房中事要节制,切莫纵/欲过渡!谨记,谨记!”
陈亦章在屋里憋红了脸。
她深吸口气,推出屋门,未走几步就被琼小妹逮到。
琼小妹眨眨眼,笑问:“老师,你是不是妆没画好啊?”
陈亦章尴尬地歪了歪嘴角,没来得及吐槽林湛如几句,目光便被琼小妹吸引住,琼小妹回之以直率认真的眼神。他们视线平齐,数年不见,琼小妹已蹿至和她一样高。
苏贞玉笑着打圆场:“定是弄妆的大娘们手拙,忘了上粉修容,琼小妹,我们再给陈姐姐涂个粉,好不好?”
她削葱般的手指按着琼小妹肩头,琼小妹翻了个白眼,把苏贞玉一把推开,小声嘟囔道:“我偏不爱这些脂啊粉啊的,爱谁去谁去。”
碧玉之年的少女逆反起来,威力不容小觑。
衣袍传来窸窣响动,在看不见的角落,苏贞玉的石榴色洋绉裙被人扯了又扯。
陈亦章这才注意到,苏贞玉身后站着一个及膝高,扎着俩小啾啾辫的女孩,约莫垂髫年岁,鹅蛋小脸光洁可爱,攥着苏贞玉的衣角不说话。
虽形容尚小,已可想见是个美人。
苏贞玉把小女孩温柔托抱起,让小女孩把脸对着陈亦章,说,叫声姨姨好,小女孩害羞地别过脸,伏在她母亲肩上。
在不见的日子里,万事万物依旧缓缓流淌。
陈亦章往小女孩面上摸了摸,感觉她小脸像绸缎般柔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缓缓道:“苏妹妹,想当初,我还为你和林郎拈风吃醋过,现在想来,还真是有趣。”
苏贞玉略略一惊,笑说,我都忘了有这件事了。
陈亦章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从金银铺子里定下了一对镶金玉镯,一条累丝盘金蝶项链,作为苏贞玉女儿的周岁礼物,约定年关岁末,两家常来常往。
厅堂内外,灯火通明。
吉时到,新郎新娘移步厅堂,恭迎八方来客。
三书六礼免了大半,陈亦章和林湛如共拜天地祖宗,携手在陈母、林母面前拜了堂,在新房内略食了点心,饮下合卺酒,陈亦章就进去陪娘亲用晚膳说小话。
林湛如在席间陪饮,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披着暗金斗篷的异族青年。
旁人似不与他相识,他一人独坐喜宴的角落,只是自斟自饮。
林湛如眸中有些许动容,捧起酒杯,径直走向那位青年。
“陆兄,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陆姓,乃是北夏步六孤姓氏在中原的称呼。
为找寻陈亦章下落,林湛如与步六孤交往四年,深知他不愿在异乡暴露自己,加之三字全称听起来疏远客套,不甚亲人,步六孤进闵城做客,自然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以陆代称。
步六孤笑了笑,朝新郎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眼前人脸上关不住的旖旎春色,说:“妹夫好。“
这称谓让林湛如颇为受宠若惊,他拿起玉壶给步六孤斟满酒杯,再给自己斟好,“陆兄如今可是日理万机,我和章儿本以为此番是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来!同我再饮一杯!”
步六孤笑着打趣道:“客气什么!你们二人历经磨难,绝处相逢,不忘昔日之恩爱,情深至此,实乃佳偶天成,若不来沾沾喜气,那陆某人也是太不知趣了。“
他施施然起身拱手,又接着道,“我若再不出来晃晃,怕是要在王宫里闷坏了。“
自打白尊礼失踪,北夏战后一应事宜免不了经其养子步六孤之手,说白了,是收拾烂摊子。光是抚慰善后战时被充傀儡的士卒,修缮城垣,平复民心,就够人喝一壶的了。
如今,步六孤算是北夏半个监理大臣。
林湛如莫名觉得青年肤色较上回见面时更苍白了些,蛇眼下的细长血管隐隐显出乌青色。这些年来,他眼睁睁看着俊逸文雅、吟风弄月的青年被朝廷的繁重事务吸干,吸尽了。
连他肩上的小蛇似乎都爬行得更阴暗了些。
不禁让他想到自己当年身为宫廷禁卫,如何受命运锤打,受尽人间冷暖,那颗心渐渐从柔软敏感变得麻木不仁、冷血冷情。但是,对于一名行走江湖的侠士,一个要保护爱妻的丈夫,心变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林湛如扶着步六孤的肩膀,把他按回靠背椅上:“陆兄稍等片刻,我林家酒窖里有一百年松花陈酿,清肝明目,提神醒脑,最好不过,我替人捎到贵府上?“
步六孤感到对方怜悯的视线,冷笑两声,用竖瞳斜睨着人,抱拳推辞:“不必了,留给你们新婚夫妇同饮,岂不美哉?“他倒好,夜里搂着妻子入眠,白天再无事业之忧,真是一派逍遥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漆红门柱旁的大红灯笼乱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好酒在地窖?行行行,我听到了!“
一个尖锐细长、不男不女的声音响起,惹得喜宴上的嘉宾齐齐停筷转头看。
什么也没有。人们无事般转回头,疑惑自己生了耳疾。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林家酒坛已空。
林湛如扶额叹气。
步六孤与他碰杯,将一整杯佳酿昂头饮尽,眼中已有些残影迷离。
他开门见山道:“你们夫妻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少不得要游遍山川丽景,品遍世间佳肴吧?”
“正有此意。”
“你们若敲定好行程,出发前一日不妨往我府上详叙。妹夫啊,既不收我随陈妹妹的嫁礼,一杯赠别酒总要喝吧!”
“好,来日定往贵府一叙!”
步六孤往桌上轻叩两声,示意林湛如再斟再饮。眼见这位新郎官搭着他的肩膀殷勤侍酒,爽快痛饮,俊朗面颊渐渐染上薄红,步六孤仿佛大仇得报,心中也畅快了大半。
既娶了她妹子,作为名义上的长兄,虽非亲非故,定要略施惩戒。
有人见新郎官眼神略有些飘忽,上来搀扶,林湛如笑说:“不打紧。”
朝廷御赐的排场虽大,可这日大婚章程极简,天色将晚,与新郎逐一招呼后,明堂内本就不多的客人依次离席散开。
总归是按这对新人的意思,多留些二人相处的时间。
邹掌柜观新郎席间做派,落落大方,松弛有度,待人接物是滴水不漏,不愧是有多年行军羁旅,在朝为官的气场。喝了许多酒,愣是看不太出他有甚异常。
真是海量啊!
他是要赞一句,章儿确乎是嫁了个好儿郎,能喝酒,有担当。虽脸上那道疤痕不甚美观,衬得人有些阴鸷,可谓十全十美。
可他为何感到胸中郁结?
离宴之际,邹掌柜冷不丁地问旁边的客人,“你说,新郎官‘终生不得入仕’,应不妨碍他子孙罢?“
那人回:“是了,只限他一人。“
邹掌柜眉头才稍稍舒了下来,和女儿女婿依次碰了杯,又怜爱地刮了刮下小孙子的脸。
这道敕书若殃及子孙,他可得考虑劝劝章儿,这成亲之事再缓缓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