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朝云暮雨,风歇了又吹,吹来一夜春潮带雨。
邹掌柜自认为已对巴蜀多变天气习以为常,可昨日的雨势还是将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午后还是艳阳高照,今日一早,屋头檐角上皆洇了厚厚的黑水,发出潮湿的霉味。
他琢磨着,过了雨季,是得将书肆里外翻新一通。况且一时半会儿他这‘二女儿’是没了嫁出去的心思,少不得要在这里多住些年岁。
坐在明堂上,眼见马夫风尘仆仆地运了一批新书回来,却不见章儿,邹掌柜忧心忡忡起来。
“几时了?“
“回掌柜的话,巳时了。“
马夫略一抱拳,正要告退奔去别家做事,却被胖墩墩男人惊雷似的声音叫住:“且住!再同我讲讲昨日在江畔之事,我要亲自和你去找人!“
章儿失踪了!
邹掌柜眼皮跳的厉害,撸起袖子就要上马车,转头就见到一毛色鲜艳、肌肉发达的大骢马停在书肆前。
大骢马上高高坐着两人,一人出尘艳绝,一人清风快意,男女相看含情脉脉,言语间柔情蜜意,遥遥望去,只觉是好般配的一对璧人。
男子先掐腰把女子轻轻抱下马,他自己也翻身跃下马鞍。
待二人互牵着手,黏黏腻腻地向他走来,邹掌柜定睛一看,瞬间目瞪口呆。
这不是他家章儿和……
说好不嫁人的,又何时寻了个野汉啊!
这姑娘家的主意,可真是大胆。
时光飞逝,待邹掌柜再次与章儿见面,已是在三月后的闵城。
书肆的每块砖瓦都被人翻了一新,不计酬劳。从海边来的驿使精神饱满,嘴角带笑,递上一封红红的请帖。
蜀地人第一次进国都,难免有些乡巴佬进城的局促感,好歹拖家带口的扯了妻子女儿女婿小孙子,整理了三箱奁的礼物,连日上闵来。
刚到国都,就被集市路口那三人都难以合抱的大榕树惊了一声,到底是国都,气派!
眼见闹市中车马粼粼,童稚嬉闹着穿梭而过,到处是一片和乐康泰的气息,邹掌柜心里也洋溢着喜悦。
直至下了马车,看到装饰一新的府邸,邹掌柜亦有些恍惚。门口肃立着黄衫宫人,指挥杂役人源源不断地搬下箱箧重物,交接井然有序。
反观自己准备的礼物,可真是不够看了,邹掌柜倒吸口凉气。远远便能知道,这家人怕是来头不小。
即使并非皇亲贵胄,那也是钟鸣鼎食、门第显赫之家。
大概,也颇得圣上青眼吧?
邹掌柜从酒席间得知,这是一桩颇为坎坷的御赐婚姻。经历了赐婚,取消,再赐婚。男方曾因家室牵连险些锒铛入狱,后来因军功豁免,又不知因何被“赐婚免职“,终生不得入仕。
所幸男方的政敌也不好受,有位姓肖的官员亦被罢官免职,革了玉带贬为了庶人。
终生不入仕,邹掌柜心里一咯楞。
耕读人家最大的指望,就是科举入仕挣个好前途,这是断人念想了……邹掌柜低头闷口酒,望着这一家整肃的门楣,心道他们应也不必操心此事。
趁着新郎还在里头准备,邹掌柜细细回想那日,他们二人共乘一马的画面,章儿身边的男子,那气质,那身段,啧啧。
那便是真正的游侠了。
西厢房内,章儿坐在红木扶手椅上,对着青玉透雕花铜镜梳妆。
她头发被简单梳成一个高髻,眉心中间点了一个花钿,两位大娘围着她细声细气,说,新娘子今日真好看。
把一身繁复的嫁衣穿上身并不容易。两位大娘是从隔壁请来的,付了工钱,单协助她把大红织金褙子贴身穿好,套上缎锦祥云纹霞帔,已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陈亦章谢过二位大娘,关上门,将坠着流苏的错金凤冠戴上,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嫁衣、首饰都是数年前初次婚嫁的那一套,但人与事皆已变了。自上次逃婚出闵城,家里遣散了大半的杂役仆人,此次成亲,虽奉旨出嫁,但一切从简。
而且,她这次是真的要嫁给林湛如了。
虽然,知晓陈林两家内情的人都知道,两家的心尖尖只是走个过场,暗里早就你侬我侬,生米煮成熟饭,上头那位赐一道谕旨只是锦上添花,把名头坐实。
若无这名头,便是无媒苟合,说出来的确难听了些。
何况人家是真真的对国有功,据说北夏俞国两国烽火的停歇都该倚仗这位姑娘,只是那林公子是真的假传圣旨……该赏,也该罚!
花鼓在外头响了三声,是要新娘子出来的意思。
章儿正要推开门往明轩走,门却先敞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在她之前开了门,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扼住了她的手腕。
陈亦章先迎面撞入了一个又厚又硬的胸膛,跟铜墙铁壁似的,推搡不开,那双手把她强势按入怀中,手顺势探入她的交领右衽的衣口,厚厚的手茧摩挲着她皙白的颈肉。
另一只手很不安分地游走在她腰上,不期把她搂抱地越来越紧。
灼热的气息纷乱扑打在她脖颈,陈亦章目中晕眩,尝试去推那人胸膛,却纹丝不动。
“放开点,我、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不行,老郎中说了,你可不能随意用功。“
陈亦章瞬间不敢再动,只能任由林湛如托腰将其抱到梳妆台前,坐在他膝上,揉拧她的耳珠,吮吸她细腻的白颈,肆意撩开她的领口,再一路向下……
“等、等等,怎么还……啊,好痛!”
“乖,别动……“
春光乍泄,镜前男女如交颈鸳鸯,一举一动都映在那片镜子中。
陈亦章稍微瞄到那镜子的一角,看到二人如胶似漆的姿势,浑身一哆嗦。
她本要用力推搡,忽然想起早上那碗有些羊膻味的汤药,胃里不住犯恶心,也不敢用力。
老郎中千叮咛万嘱咐她,需平心静气,等半年后再尝试练功,武力才能恢复得更快,她只好撇了眼睛,抿抿唇一声不吭。
看到陈亦章垂手窝在他怀中,任其揉扁搓圆,林湛如心中一软,把她拢在身前,细细地打量。
进屋前,林湛如抱臂靠在仅一墙之隔的垂花门边,已隔空望了她很久。
他不禁感叹岁月把她身上坚韧的那一面描摹得更深,往昔稚嫩的脸庞变得成熟丰盈,留下清毅、灵洁的眉眼,别有一股被书香浸透的丰盈气质。新娘子的妆容难免浓重,盛装之下难掩她皎美纯净的面容。
她提笔在眉间轻轻一描,眉山如黛,又用食指揉搓晕染开。
若是你看到这一幕,恐也难想象这样平静的日常背后经历了多少伤痛离别。
林湛如无比爱怜地注视着镜前梳妆之人。
四年不见,思念如野草般疯长,他无数次站在高山之巅,下临龙潜之渊,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到她一丁点的踪迹。
穷思难及,他夜夜难眠,孤枕衾寒,每至元夕,看着别家张灯结彩,爱侣成双成对,他就恨不得那时与她一起死,一起葬身他国,随风而去!也好过他一人寂寞,长叹到天明!
所幸上天还算厚待他,还是让他找见了她。
愈这样想,他恨不得将人搂进怀里亲热一番,以弥补那些一去不返的孤独岁月。
“你欠我的四年,可得慢慢还……”
看着怀中人儿逐渐迷离了双眼,林湛如凑上她有些濡湿的鬓角,掐了她小脸,在光洁鲜亮的面颊上一吻。
陈亦章本要发作,忽听他黏腻的嗓音幽幽传来:“克制,克制……“
要克制的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