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儿似乎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搁了笔,从琉璃屏前慢慢转过身来。她用淡漠的语调说,掌柜您说。
邹掌柜:"有位常到这里买书的李公子,你有点印象吧?"
章儿微微颔首,接着又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邹掌柜说,就是那个有点地包天的李公子,看书时眼睛时不时朝上翻的!
章儿起先若有所思,随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邹掌柜继续说,哎呀,章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别的姑娘呢都已经有了家室,你再熬怕是成老姑娘了,要抓紧时间抓紧机会!命运的红绳递过来,你就要把他抓住!李公子刚刚说,明天要上门提亲,你好好准备准备……
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答复。章儿把头垂得低低的,来回搓着手指,许久不抬头看他一眼。
邹掌柜无可奈何,轻咳了两声,章儿才昂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邹掌柜重复道:“我要你好好准备准备……”
章儿:"当个事办?”
邹掌柜:"对,当个事办!"
像是被扣动了机关,章儿忽然间开始大笑。邹掌柜本来是绷着脸,看到章儿这么一笑,也跟着捧腹大笑,圆滚滚的肚皮笑得一颤颤的。
邹掌柜中年发福,是因为他有稳定的事业、和睦的家庭,心宽体胖,这样的胖子脾气通常很好。他已明白了章儿的意思,可他也知道要给爱慕者一个交代。
章儿说:"您让他别来了。"
邹掌柜瞪圆了眼睛:"不行,我可答应他了。"
他极其郑重地说:"明天你可要正式些,当面和人家说清楚,不准遮遮掩掩的误了人家的感情。"
章儿说,知道啦,娇嗔般应了一声。邹掌柜又好笑又好气,瞄了眼宣纸,忙道:“赶紧收起来呀!”
六个满含心意的字被揉成一团,丢进了畚斗。
章儿走出门口,抬眼看了看天空,一片乌云掩住月色,连带着周围的夜空都黯淡下来,看来今夜是要下雨了。
明天会有个好天气。
次日,很早的时候。
河岳斋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拘谨的青年,相貌很平凡,丢在人群里都难以找见。
太阳在山头露出来了一点,天气还不很热,他整个人却像在水中捞起似的。
青年全身被汗水浸湿,外袍紧贴着他瘦弱的身子,更显骨骼嶙峋、面目清癯。
他在等人。
青年眼窝深陷,时不时探头望进河岳斋门里,局促不安地搓着他的双手。
他身后有头戴方巾的年轻人守着一扁担的箱屉,箱屉是红漆楠木制的,绘了金错银的纹样,看着很是别致。
他是来提亲的。
门里出来一个美妇,青年眼里发出亮光。
美妇招呼青年进来,顺便请他身后的年轻人一同进来坐坐,喝口茶。
年轻人最终没有进门,还是在河岳斋外等着。
河岳斋里,美妇领着青年进了大堂,穿过琉璃屏,到后面正厅当中的明间去。
明间两边横排了四张太师椅,最深处一张八仙桌上摆了各色文玩器皿,旁的香几上轻烟袅袅。
格子窗敞开着,他们正对着八仙桌坐下,从窗外可看到里头的一举一动。
邹掌柜在门外看着。
等到一炷香燃尽了,青年缓步走出,神色略有些凝重。他身后跟了挑担的年轻人,把原封不动的箱屉先行挑走。
章儿站在河岳斋门口目送这一主一仆,金色的阳光泼洒在她身上,照得她像是融在晨光里。
章儿拒绝了李公子。
待李公子和小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邹掌柜从河岳斋前的老榆树下走出,他的神情同李公子一样凝重。
邹掌柜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可要想好了,章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问:“你真的想好一个人生活了吗?”
章儿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后怕是很难再有人上门提亲了。
她非本地女子,加之身份不明,年岁偏大,本就难以寻个良配。今番回绝,言语虽然婉转,却也断了自己成家的路。
章儿伶俐一笑,看着邹掌柜沉闷的神色,郑重道:“我明白。”
“我会好好看店,好好生活。至于姻缘之事,我想听从自己的心意。若寻不到,就算了。”
听从心意,一人独活。话虽荒诞,但出自真心。
她二话不说,转身回了店内。这店内的一砖一瓦,一书一物,她都细细探看过,她拿起掸子和抹布从书橱扫到博古架,就像在清理她的家。邹掌柜在一旁看着她。
邹掌柜的眼睛小小的,此时却发出了亮光。
他道:“真心难买,千金易得。大不了你就在我这里干着,我家业虽比不得那些百业之户,但你在我这里干活,还是能挣得一口饭吃的。”
章儿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萍水相逢之客,却能交付真心,人生还有什么真情比这更珍贵?
和邹掌柜交心后,章儿有更多的时间一人守店。书肆内来往数位客人,章儿忙着应付他们,很快到了下午。
午后,人流散去,耳边是不住的蝉鸣。
章儿坐在柜台后的四方凳上,蝉声聒噪得让她什么也想不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书肆里一排排的书架。
她忽然站起。
书橱的两扇窗子敞开,章儿走到书橱前,抽出一本书脊凸出的线装书。这书被人刻意放在这里,已用函套精心包好,上提四个隽永大字。
武林旧事。
章儿望着书封,神色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