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儿。"
这呼唤温柔,亲昵,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但她认不出。
陈亦章完完全全忘记了林湛如。她忘记了他们的痴情蜜爱、入骨缠绵,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章儿的称呼,琉璃屏后的美妇漠然应了一声,恍若无闻地走向柜台。
林湛如被无视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沿路打听过来,见到无数人无数遍说起陈亦章的失忆,可他不甘心,还是要亲自看一眼。
只一眼,就确认了。
陈亦章完全退却了青涩的样貌,鼻凝新荔,肌肤丰满。外着青花袄,腰围手巾,下穿白底蓝布裙,一身劳动妇女的装束,更显婉约丰润。相较四年前,她整个人更健康、更平和。
她大概再没拿过剑。
四年的时间太长,长到可以令一个人遗忘自己。
四年又太短,短到眨眨眼睛,一个全无音讯的死人忽然安然无恙站在自己眼前,甚至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即使这天地很小,只有小小一间书肆而已。
林湛如记得极清楚。那日是北夏元夕,红霞满天,哀鸿遍野。她断剑坠崖,血溅王陵,一幕幕恍如隔日。
从那么高的山崖坠下,他不该有所奢求,能保住性命,已是最大的幸运。
只要她安好,那便好。
即使一切重新来过。
“姑娘,我要这一本《武林旧事》。”林湛如把一本薄薄的线装书摆到柜台上。
这书很薄,摊到黄花梨长方桌上,不及他手掌长。但是内容……
男人看着章儿,仿佛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了?”
章儿把脸别开去,直直盯着手下的账本,却全没心思去看。沉默良久,她缓缓道:“先生是游侠,可买的这本书,全然不是武林的事。”
这书是有关年岁风俗,四时即事的。若单从字意理解,很容易误读。
林湛如:“那又如何?“
章儿急道:“我的意思是,先生可能用不上这书。“
林湛如看到章儿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背后的碾霜上,忽的又收了回去。
林湛如笑了笑,解释道:“我是看这书的名字很有趣。“
他用手点着封装上的大字,边指边念:“武林,旧事。”
“武林早已消散,旧事纷繁错乱。如此陈年的事物,却在人心中留下难以忘却的记忆……“
他忽然问,“姑娘可也有难忘之事?”
章儿心中一滞,望向他略显疲惫的脸,竟怔怔的不知作何所答。
林湛如笑道:“往事不必重提。有些事情,只要一个人记得就好。“
这话中显然有所意指。
章儿感到自己的心被揪了起来,她仔细去想,脑袋却一阵晕眩。
她愣愣地望向林湛如的眼睛,还想继续追问什么,只听他屈指敲了敲桌面,说,帮我打包吧。
书已用函套精心包好。
林湛如像一阵风似的整理着,拿起放在门口的竹筐子,很郑重地将章儿包好的书铺平放入,左手提了筐,抬腿出了河岳斋。
章儿偷偷倚在门边看,看他走着走着,函套上露出一小截五彩花色的绳子。
花绳子随着他的肩膀一晃一晃,迎风飘荡。
从走路的姿势可看出,此人步态平稳,身姿笔挺。
他把袖子挽到结实的小臂上,露出一截光滑紧密的古铜色皮肤,臂上青筋条条可见,肌肉富有弹性与张力。
这是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男人。
章儿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看得痴了。
她痴痴地走回那张石面长方桌前,看着搭在山形笔架上的那支笔,正是那名侠客帮她捡起的。
方桌上是她昨日从库房里抱回的新宣纸,上面一字未写。
章儿忽然提笔写了几个字,他是谁。
他是谁?
章儿看着纸上力道遒劲的字,仿佛很满意似的点点头。
见字如见人,看着这字,就像看到了那位神秘的侠客,看到了他握过笔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和血脉偾起、青筋分明的小臂。
她对着那三字端详了一阵,接着又提笔写道,我是谁。
我是谁?
侠客的话在耳边回响:“姑娘可也有难忘之事?”
风中传来夏虫的鸣叫。
虫子叫得极响,盖过了她脑内纷繁的话语,一个声音反复响起。
章儿是谁?
她静默地沉思着。
夜晚,风有点凉。
邹掌柜满脸红光,笑嘻嘻地进门,就看到琉璃屏里一个影子立着不动。
章儿站在桌前,手里握支笔,却什么也没写,只是呆呆地望着屏风出神。
邹掌柜悄悄走到章儿身后,看了一眼宣纸上浓墨重彩六个大字,心里有了答案。
应付思春期的大姑娘,邹掌柜向来很自信。他有个已出嫁的女儿,生活很美满,如今,章儿应成为他这里出嫁的第二个女儿。
邹掌柜笑呵呵道:"章儿,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