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的巴蜀,风温柔,云也从容。
河岳斋是巴蜀之地最早开门的一间书肆,早晨潮气未散,书肆前的和合窗子就支起竹架子,让阳光照进来。
书生小姐们都知道,河岳斋里来了个年轻的姑娘。
姑娘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只知道自己单名一个字,章。
章儿姑娘脾气好,遇到人总是笑眯眯的。客人们一进书肆,一双澄明的杏眼从层层叠叠的书橱后面望出来,半点没有江南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腼腆。
章儿姑娘大抵也不是蜀地人。
约四年前,蜀地经历一场连天暴雨,嘉陵江涨水,邹掌柜从上游陇南运一批古籍回蜀,在波浪滔天的江里捡到了浑身是伤的章儿姑娘。
姑娘身无长物,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已暗淡发黄的明珠。
姑娘醒来后第一句话:“我的剑呢?”
她眼神宁静,不似常人又悲又泣,只睁着惺忪的眸子淡淡出神。
幸得巴蜀神医诊疗,经一年多的调理,章儿姑娘可下地行走,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她手中的明珠已完全失却功力,尚可算是上古遗存,邹掌柜识得古玩字画,转手将它卖了个好价,抵扣了药费。
一个流离失所的姑娘整日在医馆晃荡,怎么成?
河岳斋尚缺人手,邹掌柜打定主意,收留了这位失忆的姑娘。
日子一晃又是三年。
这日天一亮,章儿就打开了河岳斋的门。河岳斋很大,进门就是排排望不到尽头的书架与书橱。
书肆内有些凌乱。
帛卷轴横插在黄花梨木架上,书橱里线装书歪斜出一角,开了封的简册在拉出的半截抽屉里晾着。方桌上,一只狼毫笔在砚台上吐着墨,笔头已秃了毛。
章儿将裤管挽至膝盖窝,提了半桶水,拿抹布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把纸书帛书简册分门别类放好。
这是书肆里长久不变的日常。
邹掌柜进门时,章儿正将仓库里搬来的一卷宣纸平铺在石面长方桌上,窗外的日光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红。
邹掌柜笑道:“辛苦了。”
章儿也跟着笑道:“不辛苦。”
邹掌柜在书肆内转了转,从书肆大堂边上的多宝阁走到里厅,他背手站在琉璃屏前的博古架,望着架上一樽青花釉里红花瓶,仿佛在沉思。
窗明几净,一切井井有条。
他忽然道:“章儿姑娘,今日你休息吧。”
章儿正拿着拖把,她表情有些错愕:“您这是……”
自她开始为邹掌柜做事,便很少休息,几乎每日都在书肆。
邹掌柜笑了笑,往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眼,道:“没什么。只是其他姑娘总是爱玩爱闹,你也该好好玩一玩了。”
章儿垂首在一旁的纱帘下站着,眉目温顺。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件粉色长衣晒得透白,打眼看去,已有了妇人家丰腴有致的曲线。
美眷如花,到底是非礼勿视,邹掌柜别开了眼。
若是寻常人等,应早有了家室。她一人孤苦伶仃,背井离乡,又忘记了父母亲人,何等可怜……
邹掌柜沉默良久,只叹了一口气,忽的又想起了什么,道:“听说荣玉茶楼今日来了个说书的,说是从中原来的,章儿姑娘不如去看看?”
章儿应了一声,似也有了些好奇。
她已很久没有对事物产生好奇。
她尽量让琐碎的事情填满她,好让她不去细想,不去深思那些忘却的记忆。
她明显经历了很多事。这些事虽已忘却,但会在心口留下一种复杂的感受。
感受得愈多,悲伤也愈多。
荣玉茶楼。
章儿歪坐在一间明阁的圆凳上,仍是呆呆地发愣。
“章儿,你怎么不听呀?”有人问她。
“有些困了。“她往桌前一靠,双臂交叠,整个人趴在方桌上。
那人道:“那你还不如早点回去挣钱,那场战结束了之后,挣钱多不容易啊……”
另一人插嘴说:"那样岂不成了金钱的奴隶?我不同意。 "
“你种地、干小本买卖挣钱,一日日是要干到死的,还不准人休息了?”
“章儿姑娘,你来评评理,”插嘴的人继续说,
“你说你是要在河岳斋干一辈子的,还在乎这几日不成?”
章儿笑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眉飞色舞,发自内心,大家也跟着笑。
章儿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本本分分在河岳斋一直干下去。拿一份死薪水,养活自己足矣。
厅内,惊堂木重重一拍,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
“话说百代兴亡,翻云覆雨,风水轮流转,今日我们来讲大俞和北夏,这二国的恩怨情仇……”
观众们来了精神。身在当朝,不言当朝事,是明哲保身。说书人一点不避讳,真是大胆!
说书人坐高台上讲到激动处,下边人潮涌动,似要把茶楼的天花板掀翻。
章儿一个人坐在明阁中,手腕支着头,身子挪也不曾挪。
“且说北夏三皇子以为胜券在握,马上要称霸武林,一举夺得天下,谁知他的继任者根本不领他的情!”
说书人用惊堂木一拍桌案,“这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人害自己人!”
章儿默默点头。
前面敷陈大义何等精彩,她充耳不闻,昏昏欲睡。讲到这种家庭矛盾的狗血环节,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很有代入感似的。
忽然有人八卦,问,三皇子既然富可敌国,继任者的数量……九子夺嫡?
说书人右手伸出两指。
他露出诡异的笑,嘴里说,一男一女。
“男孩是他早年收养的孩子,是个会用蛇的奇能异士。重要的是那个女儿……”
说书人一本正经,“女儿是他亲生闺女,身负奇才,天之骄子,早年阔别两地,如今召她来,是想借她的手,女儿心存正义,果然不应。话说这女儿什么都好,只是样貌……”
大家被吊起了胃口:“样貌如何?”
说书人掩面作哭泣状,道:“奇丑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