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哗然。
说书人仿佛有些动容，又道：“东施样貌，菩萨心肠！”
章儿眼皮一跳，身上忽然有些发毛，忙要去拿桌上那盅菊花茶。
她掀开杯盖，里头空空如也。唤人不应，只好往柜台拿了大壶倒进茶碗里，喝两三碗压了压。
回来时，已讲到战后，百业复兴，两国缔结和约，友好往来云云。
章儿觉得无聊，穿过人流挤到在门框边，挨着墙听了一会儿。
说书人话锋一转：“传说战时，有鬼魅出现，力大无穷，后来才知是活生生的人！只一夜之间，他们恢复如常，真真是从地狱里捡回一条命来，诸位恐怕还记得那一夜……"
他开门见山说："四年前，咱们这里风雨滔天，嘉陵江还涨了好大的水！"
人群沉默了，似乎陷入回忆，章儿听到有人悄悄说："有个姑娘是不是那时候被救起来的？"
"北夏三皇子正是在那夜失踪了！"
说书人一根竹棒把扁鼓敲得声声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章儿感到心中很不快。
尤其是周围人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她更觉唏嘘不已。她转身走出茶楼，整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章儿很用力地挤出一条小道钻了出去。
素不相识的人，何以让她神思昏昏，魂不守舍？
章儿走过三间明轩，路过已是空荡荡的早市，走到门庭冷落的河岳斋门口，没有进门。大家都去荣玉茶楼听故事了，河岳斋只有掌柜一人。
“邹大哥。”
章儿看到邹掌柜缓缓走出来，正午的烈阳照在他戴着的宋锦方布头巾上，将他又宽又大的额头晒出了一点汗。
邹掌柜表情很不解，问，怎么啦，章儿？
章儿抬起眼，视线从地上掠到邹掌柜脸上，扫过他浑圆的将军肚。
邹掌柜是一个事业有成，生活圆满的中年男人，他不太能理解章儿眼角的悲伤。
既然找不回过去的事，那么生活就要向前看。
章儿说，想去四年前自己凭空出现的江畔看看，邹掌柜说，可以给她介绍一个好人家。
就像是当初她记不得自己的名字，邹掌柜说，就叫她章儿吧。章儿总有些不乐意，她总觉得，这个昵称有独特的含义。后来，大家都慢慢这么叫她了，她才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听到邹掌柜说，愿意为她做媒，章儿笑了笑说：“我知道了。”
她飞快地走过邹掌柜身边，抬脚进了门。
“我记得有个柜子忘了收拾，下午我就不出去了，留下来看店。”
“看店么？那可好，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出去。”
大抵女孩子家对那种事情总是害羞的，邹掌柜没有多想。
李家有一个书生，老实忠厚，就是人长得磕碜了些，似乎对章儿有意。前日和他打了招呼，等待手头宽裕些个就上门提亲，或可静待佳音？
邹掌柜望着门楣上那块大大的牌匾，盘算着，书肆又要招兵买马了。
河岳斋的午后很安静。
说书人一来是连讲三天三夜的，常客皆被说书人的故事吸引了去，河岳斋空空无人。
章儿先用抹布浸水打湿了多宝阁，再拿了干燥的小扫把，在多宝阁前一格一格清理灰尘。
有脚步声突然在门口停下。
章儿往门口瞄了一眼，那人似已走到了大堂，在书架间徘徊。
过了许久，不见有人叫她，只有壁上一只小虫沉闷地响。
这种光看不买的客人很多，章儿习以为常，只继续做自己的事。
"啪嗒"，一支笔忽然掉了下来。
章儿屈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探到石面长方桌下，伸手去拿那只笔。
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对面伸来一只手，很快地把笔捡了去。
章儿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那人的脚，黑漆漆的一双，上面响起一个清俊的声音："这是姑娘掉的笔？"
章儿答了一声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往腰间别着的青花布手巾上蹭了蹭，姿态有些狼狈。
她抬眼，那人也正好伸手过来。
这是一只生满茧子的手，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定是个和武器打交道的人。章儿柔荑般的手触到那人陌生的掌心，那人似有一瞬的怔忡。
正是这一瞬的异常，令她略感诧异，终于细细地看那人。
蜀地游侠多男儿。
他必然是个侠客，一个好儿郎。背上那把气质温润的长刀虽未出鞘，章儿莫名觉得，它一定有个寒冷的名字。
正如其主人，凌厉，温和。两个截然不同的词恰如其分地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落在大地上像篝火一般明亮。
明亮的光线恰到好处地照进来，照在他那张如玉般雕琢的俊脸上，模糊了他的面容。
章儿觉得这人长得很合自己的眼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回过神来，她觉得有些失礼，忙道："多谢。"
那人很快"嗯"了一声。
只是轻轻一声回答，却让章儿莫名心中一动。此人是谁？她忽然萌生了一种好奇的冲动，要冲去问问他的名姓。
今日实在太过奇怪。
无论是在茶馆听到无关之人的故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她的情绪波动都过于剧烈。
四年前，她刚刚苏醒，整个人遍体鳞伤，总是感时伤春，望风垂泪。
这场病似乎把泪都流尽了，病愈后终日忙碌，竟再没有那种忧伤的感觉。
或许她本就是个敏感、脆弱的人。
章儿心一横，把好奇强压下去。她决意要让心硬起来，往前看。
她转身就走，那人又大又正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尽似的。
初次见面，那双深棕色的眼里威吓充满悲伤？为何他将那只手贴紧胸口，泫然欲泣？
章儿加快脚步，急匆匆转到琉璃屏后，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再也熟悉不过的呼唤。
"章儿？"
日已西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