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林湛如至少可以让她免受巫蛊的控制，让她可以坦荡地走向死亡。

死亡并不容易。

巫师开始祝祷，念诵灵歌，一切都向她预设的最坏结局靠近。

她口唇干涩，身体一点劲儿也使不上，甚至无法给自己做个了断。

陈亦章被架上了一个火刑架，脚底却没有烈火，只有冰冷的地下水流过。

她渐渐听不见地下水的声音！

有脚步声掩盖了细微的水流声。

有人走过来，往她头上浇了一盆水，使她浑身清醒，睁开了困乏的眼睛。

眼前，一双苍老的琥珀色眼睛逼近了她，眼里尽是疯狂。

白尊礼：“再问你一次，究竟愿不愿意传袭功法？”

陈亦章一扭头：“不愿意。”

她听到脚步声忽然变得很平静，在她周围缓缓走近，走远，就像在花园中散步。

“从你一出生，我便开始布局，”

白尊礼声音有些低沉，“无人不追求至高的武艺，就像是无人不爱财宝。我搜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汇于我的天数阁，更集结天下英雄，为我驱策。”

他的脚重重往地上一跺：“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好，我的女儿！”

白尊礼忽然问：“你知道天数阁的含义吗？”

陈亦章咬牙不答。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数，”白尊礼仰头长叹，“我想西汉的太史公也作此想，只不过我的理想，比他更宏大，更辽阔。”

讲到最后，白尊礼神情激动，不禁笑出了声。

这密室内并不大，白尊礼的笑声悠悠回荡，他背后的九个人默不作声。

白尊礼指向陈亦章：“给我盯好她，不许她跑了，更不许有一点闪失。”

九人同声道：“遵命！”

白尊礼：“你们务必要谨慎些，这密室里都是上古的珍宝，推的时候，动作要快，脚步要轻。"

九人同时点头。

他们是擒获陈亦章的九名高手。

高手们个个面容整肃，站在一起像支纪律鲜明的军队。

这些人忽然转身，像影子一般消失，又出现！

一个人用花绳系在背上拖，三个人托着那东西的底座，其他五个人在后面使力，不知从哪里推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火刑架。

火刑架上有一个人。

他被绑住的时间已然太久，人和架子融为一体，血肉不清。

这个人还活着。

不远处的壁龛里，光点跳动，一条线连接着这人的骨血与壁龛中跳动的白色光芒。

白光一动一静，那人也跟着一呼一吸。

活生生的人，生命之所系居然在一个光点上，这是多么可悲，又是多么可笑！

陈亦章面容一皱，不忍再看。

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他是何方人士，何时被禁锢的，陈亦章心中生出一丝悲悯。

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无辜之人？她愈想，头脑愈痛。

梵钵被巫师敲响，嗡的一声，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亦章神志突然清明。

躯干虽动弹不得，眼睛尚可努力地望向那一方台面，白尊礼在最上方坐着。

他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在俞国，我有天数阁，良田地产数不胜数；在北夏，我居东宫，各路英雄皆听我号令，不久之后，整个北夏都是我的。"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奇异："等我死了，这些都是你的。”

陈亦章咬牙，很果断地说：“我不需要。"

时间忽然静止。

啪的一声，陈亦章感到右脸火辣辣的疼，好似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抬头，眼前空荡荡的一人也无。忽然左脸又挨了一拳，告诉她这并非幻觉。

陈亦章的嘴角开始流血。

然后是左手、右手，从上肢蔓延到全身的痛楚。

巫师的念诵越来越急，陈亦章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巫蛊术从躯体入侵她的意志。

身体极度困乏，陈亦章强迫自己瞪大眼睛和瞌睡虫作斗争。

暗处有人。

陈亦章在剧烈的痛楚中闭上了眼，暗处的人好似攥紧了拳头，和她一同忍耐着。

一位巫师目中现出不忍之色，忽然现身高台之上，同白尊礼耳语。白尊礼站起，大声道："不行，我说不能停，就是不能停！"

巫师默默垂头，回到原位，照旧念诵不停。

陈亦章脸色苍白如纸，全身被地狱之火炙烤，竟如一块磐石，一声不吭。

有人暗中掏出了什么东西，伸出两根手指，弹出。

砰的一声，陈亦章挣脱禁锢，从火光四射的架子上跃下来！

火刑架突然爆裂，细碎的星子溅满整个密室，浓雾四溢。

高手们反而按兵不动，他们捂住口鼻，警惕观察着四周。

一人着黑色外袍，从滚滚浓雾中闪出身来，面颊被火光照得鲜亮。

此人说不上美，甚至很丑。不，简直是奇丑无比！有人看了一眼就开始呕吐。

林湛如喝道：“接着！”

陈亦章接住了花迎剑、金陵明珠。

她像燕子似的翩然翻转，右手抽剑，左手紧抱明珠，掠地而出！

有个巨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面前。

陈亦章抬起头，望见白尊礼一张冷峻的脸。她离被囚的高手还差一步。

她眼角余光瞟到林湛如在一旁和八名高手缠斗。

还有一名高手站在密室门边，巫师们四散奔逃，他一个马步挡在门前，说，再跑就打断你们的腿！殿内一阵连声惨叫，再后来就没了声音。

到处是血的味道，腥甜。

不能硬碰硬！陈亦章垂头抱膝，往白尊礼膝旁一钻，像个风卷草似的滚了过去，无人能看清她的路径。

冲着浓雾，白尊礼拂尘一扫，陈亦章已滚到被囚的高手身边。

白尊礼笑容僵在嘴角：“你娘就教给你这些？”

陈亦章：“对付你这种人，动一根手指都是多余，我滚得快，是我的本事！”

她将花迎剑往地上一插，心口捧出明珠，只见火刑架上的人似抬头望了她一眼。

白尊礼身子微倾，足尖蹬地，跃起，他宽大的身体飞至半空却被一股重力扯着，结结实实落了地。

四根银针牢牢扎进他的右脚脚背，黑血已渗透一半的底靴。这是陈亦章滚过去时，偷偷弹出的暗器。

白尊礼垂目，幽幽扫了一眼右脚，忽然冷笑道："冰蝉银针？哈哈，你娘果然还在恨我！"

冰蝉银针，步云门独有暗器。

白尊礼曾同陈修姱学过解法，只是他离开陈家已久，早忘了如何去解。一旦不能立刻解毒，毒液入侵五脏六腑，脏器溃烂衰竭而亡。

白尊礼扑来的瞬间，陈亦章催动金陵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