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一夜无眠。

步六孤是敌是友尚不清楚，临走前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且待来日再说。

在等待的一段时间里，陈亦章尽力摸索了客间周围，却没有发现林湛如的踪迹。

她也差不多摸清了王陵的情况。王陵内，白尊礼安插了近侍，布置机关无数，王陵外，更是排布了不少人马伺机而动。

看来，这位爹爹对于让女儿传习功法一事是志在必得。

但白尊礼非但没有抢走她的金陵明珠和花迎剑，话里话外，甚至没有过于责怪她的意思。

陈亦章在等。等白尊礼终于忍无可忍，把她绑去见自己苦心熬制的一场闹剧。

她也好直面自己的结局。

可陈亦章弄不清，为何白尊礼执着于此事。一个从不着家的男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孩子上心至斯，甚至将自己的天下拱手相让？

王陵里不见天日，仅微弱的烛光照着一条巷道，陈亦章静静地往前走。

她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剑穗，颗粒般的触感能给她带来一点安慰。

人在迷茫的时候总想抓住一些东西，尤其是她发现除了自己，周围都是不可说的谜团。

忽然有人来了。

剑光一闪，烛火一动。

花迎剑雪白的剑尖抵在青年的下颌。

剑刃冰冷如霜，但巷道里火烛鲜亮，步六孤苍白的脸略微有了一点暖意。

迎着锐利的剑锋，他目光望至巷道幽深的某处，微笑着说："找得可真准。"

陈亦章循着步六孤的视线，依稀看到了一道门，门上了锁。锁是最严密的机关锁，约有拳头大小，闪着古铜色的光。

关押武林高手，存放子蛊的房间，应就在此门内。

步六孤耸了耸肩："看我作甚？我又没有钥匙。"

陈亦章道：“究竟有没有钥匙，要查了才知道！”

她左手将剑移至在步六孤脖间，右手直取步六孤袖口、胸前鼓囊囊的地方。

一条小蛇突然从青年纤细的背后爬出，绕着剑刃游走，以极快的速度冲她左手咬去！

眼镜蛇，有毒！

陈亦章身子当即跃出三尺之外，和步六孤保持一定距离。

步六孤也跟着后退一步，双耳玉珏锒铛，响声像清脆的古老乐曲。

他目中闪过一丝狡黠，道：“你要是敢再出手，我即刻喊你爹来，让他把你缚走。”

他又严肃道：“现下我不想和你起争执，更不想伤人。”

陈亦章纳闷了：“你是好的坏的？”

步六孤笑了：“你就当我是好坏的。”

这就是折中的意思了。

陈亦章收剑入鞘，青年也收敛了杀气，眼里流露出温和平静的目光，手上轻轻盘着一条青翠小蛇。

陈亦章很清楚，步六孤是唯一可以解答她疑惑的人。

她继续跟着步六孤走，路上有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路过，微微侧目。

那目光实在令人在意。

只有遇到怪人，令人无法理解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

从他们充满恐惧的目光中，陈亦章得出，原来步六孤也并非完全令他们自己人信服。

人对蛇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更何况对天生吸引蛇的人呢？他们只有厌恶。

步六孤仿佛读出了她的心思似的，很释然地一笑："别理他们，我们就快到了。"

王陵里居然有花园。这花园还不算小，甚至能比得上大户人家的院落。花园的主人大约很有闲心，花养得娇艳，草木长势喜人。

步六孤弯下腰，细嗅花园中一朵鲜嫩的玫瑰，仿佛在冥想。

他闭上了眼睛，忽然有无数条蛇从他衣领、袖口、裤脚爬出，舒展了身体，快速地消失在花丛中 。

这里显然是步六孤豢养一堆小蛇的家。

陈亦章好奇地观望了一阵，先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叫我公主？”

步六孤仍闭着眼睛，面无表情道："白尊礼是三皇子，若无意外，北夏的下一任接班人应当是他。"

所以，陈亦章自然是公主了。

陈亦章眼皮一跳。

她略略吃惊，但并没有相当意外。身为朴实无华的打手、参谋，金霆和其下属衣裳服饰已经华丽至极，步六孤的玉珏一打眼就是名贵的宝贝，更何况压他们一头的白尊礼？

从其衣饰推其身份，向来不错。

陈亦章心里有更大的疑问。

"他为何放着好好的皇位不做，反倒来掺和金陵明珠之事？"

她偶一沉思，又道："引我逃婚的是他，激我的是他，如今要我吸纳功法成为权力之巅的还是他……"

陈亦章：”他为何如此一厢情愿，执迷不悟？”

步六孤睁开了眼睛，盯着不远处一束将枯未枯的玫瑰，有些失神。

他一声长叹，沉声道："他原本是个很清楚的人。"

至少在遇到白尊礼之前，步六孤还沉溺在阿鼻地狱，一眼望不到痛苦的尽头。

有一种人，天赋异禀，出身在这个世界，被视为怪人，这本来就是一个悲剧。在危难关头，你给了他一口饭，他就会死心塌地追随！

步六孤就是这样死心塌地追随着白尊礼。

"或许你在心里并不认为他是你的父亲，"

步六孤声音有些暗哑，"可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父兄。"

青年静默着，脸上无任何表情，玫瑰花瓣在无风的暗室微微颤抖。

一滴鲜血从青年纤细的指尖滴落。

步六孤的手已被玫瑰花刺划破，渗出一点血色，不待他自己处理，一条金蛇悄无声息地吮走了血迹。

青年依旧默不作声，但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他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但我没能拦住他。"

步六孤转过身，深深一鞠，郑重道："我代他向你道歉。"

陈亦章看到步六孤遥遥向他鞠躬，忽然感到鼻头一酸，心口的某处也在疼痛。

她仿佛理解了步六孤。

眼睁睁地看着所爱所敬的人，在通向毁灭的道路上狂奔，谁能不感到绝望！

陈亦章走上前去，轻轻扯住青年的衣袖，在他略显单薄的脊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

"这是他的事，与你何干？你不必向我道歉。你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步六孤垂首望向她，神色凝重，目光却异常清澈："就算是付出生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