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模有样地摆了鸭胗,什锦拼盘,还有一盘蟹肉。
这位自称是她父亲的人径自坐到了桌前,筷子敲了敲碗沿,示意她坐下。
陈亦章冷冷道:"我可没空陪你吃饭。"
她依旧抱剑站在门边,腰杆挺直,像一柄将出鞘的青锋剑。
那人在桌前握着筷子,一动也未动,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陈亦章。
他忽然道:"你是卯时一刻出生的,刚见到你的时候,还很小。"
又很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很感慨地说:"现在竟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二十年啊,二十年,真是时光飞逝!"
他怔怔地坐在桌前,垂头望着这一桌菜,似将要哭泣,"如今,终于到了要收获的时候!"
这人究竟在发什么疯?
陈亦章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将怀中的花迎剑抱得更紧。她疑惑地看向青年,轻声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青年金色的竖瞳突然缩小,手中盘着的一只小蛇忽然停止了吐信,对她涌起了杀意!
忽然听桌前传来怒吼:"步六孤,你出去!"
原来这青年叫做步六孤。
陈亦章看着步六孤手中的小蛇朝她威吓般地吐了吐信子,随即一同消失在门中。
房内,只有陈亦章和疑似发疯的年长男人。
陈亦章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说这些有的没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算他真的是她的爹爹,两个家庭早就已没了联系,陈亦章是完完全全由母亲抚养大的。
爹爹早就与她分道扬镳,未来也注定是陌路人,陈亦章只希望与他相安无事。
没有恨,也没有多余的爱,她来这里只为解决金陵明珠。
陈亦章眉头一皱,嘴唇抿做一条缝,四肢不觉紧绷。
那人态度软了下来,道:"章儿,你过来,吃点东西吧。你和你那……"
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地说:"你和你那心上人连日奔来这里,真是辛苦了,坐下来吃口菜吧。"
心上人?捕捉到关键字,陈亦章冷着脸叫道:"林湛如在哪里?你们把他捉去了哪里?"
那人忽然重重一拍桌面,大声道,章儿,快点过来吃饭,不吃东西可不行!
他将微曲的腰杆直起来,从凳子上站起身,严肃地看着她。
再僵持下去,也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也盘问不到子蛊和高手的下落。
陈亦章只好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坦坦荡荡,正对着那人。
这是一张珊瑚木方桌,做工相当细致,原材料显然是从海边运过来的。
桌上的金碟、错银碗筷,无一不是名匠精工细作,费了好大心力造就的。
陈亦章虽不太留意玩物名器,略略一扫,还是能读出些门道来。
若不是挪用了王陵的器物,此人应算是个有钱有权之人,至少在表面看来。
那人望着她,开口说:"吃呀,怎么不吃?是嫌爹爹做的菜不好吃吗?"
他撩起纹饰华丽的衣袖,夹了一个鸭胗到她碗里,很不客气。
陈亦章:"我怕你在菜里下毒。"
此人哈哈大笑,袖里掏出银针一一试过桌上菜肴,道:"这下你可安心了吧!"
陈亦章抬头看了一眼这人,发觉他确实有一双与自己相类的眼睛。
她伸手去夹什锦拼盘里切成一长条状的青瓜,目光囫囵地掠过此人上半身,手中的筷子突然僵在半空中。
若以此人样貌作为模样,陈亦章可算是依葫芦画瓢生出来的小人,但是女版。
这也太像了!就像是照到了神奇的古镜,看到了身为男孩,中年的自己。
陈亦章仿佛听到一个过于久远的声音,有同时认识她父母的人说,她形似父亲,神似母亲。
"简直和你爹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亦章缩了缩身子,握筷子的手心发热,背后却冷汗涔涔。
她在怕什么?害怕与素不相识的父亲对峙,还是害怕自己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盘里的鸭胗已经冷却,嚼在嘴里硬邦邦的,像是在咬一块发冷的异物。
"呸,北夏国师,人畜不如的东西!"想到自己说的话,她忽然感到有些愧怍。
血缘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就算是明白了他残酷的行径,心头也生出一些不忍的、荒芜的情感。
"你不要记恨他。"母亲温柔的话语响在耳边。
陈亦章吃完了整块鸭胗,把筷子搁在碗沿,似乎在发怔。
沉默良久,她委婉地开启话头:"我的爹爹很早就离开我了,我知道他可能是北夏人,因为我家里一直有关于北夏的书籍,我也会了一点北夏话。"
桌对面的男人很认真地听着,样子有些陌生。
陈亦章接着说:"有关爹爹的很多事情,我不太记得了,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说不好意思,陈亦章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她一直隐隐在意着爹爹,也一直想要得到他的爱和认可吧?
陈亦章忽然有点想要落泪。但是泪早已尽了,心里干巴巴的。
望着陌生又熟悉的老男人,她在心里长叹了一气。
她发觉对面的男人也跟着叹了气。
陈亦章似乎又转换了话题,"所以,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爹爹的事情吗?"
男人笑了,眼角浮起的纹路比海还深,笑容比菊花还和蔼。
他道:"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白尊礼,你应该对这个面具有印象。"
他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一个面具来,青面獠牙,是个异族的凶兽。他嘴角勾起不可一世的笑,将这面具缓缓戴在面上。
陈亦章惊叫道:"是你!"
大婚被绑,诱她去寻金陵明珠……一切都是此人的阴谋!
可以想象,在年轻时候,这是一个俊美风华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