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老了，任何人都逃不过衰老，逃不过心里的魔障！

白尊礼笑道："你慢慢吃，吃好了，我们就去交接功法。"

陈亦章警觉："交接功法，什么意思？"

白尊礼从凳上站起来，凝神注视着她，一字字道："自然是把我的遗产交给你。"

遗产？陈亦章瞬间了然，白尊礼是想要让她催动金陵明珠的功法。

空手套得到世间最强的武力，可不是继承遗产了么。

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不若假意应下，去探探虚实？

陈亦章点了点头，说，可以。白尊礼微微一笑，说："好女儿，先把这些吃完吧。"

吃完桌上这些菜并不容易。鸭胗有些过分咸了，什锦拼盘中的卤肉放了过多的辣椒，完完整整的清蒸蟹肉需要用手掰开吃掉。

菜煮得是用了心，但是并不契合陈亦章这个沿海人的口味。

陈亦章只吃了一些鸭胗、青瓜和半块鸡蛋，没有吃螃蟹。

白尊礼瞟了一眼桌上的螃蟹，道："怎么不吃？"

陈亦章笑得很勉强："怕脏手，所以不吃了。"

她的眼中现出期待的目光："我们现在可以去继承功法吗？"

白尊礼将双手抵在下颌，笑容很奇异，道："你……是不是在骗爹爹？其实你根本不想继承功法。"

陈亦章从凳子站起来。她的手指悄悄扣住剑鞘，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她呵呵两声冷笑，不动声色道："爹爹，我看您也根本没想过要把功夫传给我吧？"

爹爹二字叫得实在生硬，就像是陈亦章现在的表情，皮笑肉不笑。

陈亦章是个美人，故而她揉捏造作起来，不仅不令人恼火，而且很有趣。

白尊礼仿佛被她逗乐了，他拍桌笑了两声，悠悠道："年轻人的心事还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但是他很快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异常认真严肃。

他郑重道："爹爹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为了把功法传给你。"

他忽然开始绕着方桌来回走动，在房中踱来踱去，地上回荡着令人不安的脚步声。

白尊礼仰天长叹一声，一个箭步走到陈亦章面前，紧紧地将她抱到怀中。

这陌生的拥抱实在让人窒息。

陈亦章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感到全身上下似乎不是自己的，胸前传来的温度更是怪异。

白尊礼眼中似乎有热泪涌出，他反复说道：

"我的好女儿，好女儿，你知道爹爹为了这一刻等待了多久！"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呀！"

……

他抓住陈亦章的肩膀，很激动地说："你拥有世上最好的武学天赋，你妈妈更是把她终身所学传给了你，只要你愿意接受金陵明珠的赠予，你就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武学高手！"

白尊礼的面庞因激动而扭曲，很得意地说："到时候，什么朝堂，什么江湖，俞国、北夏，都不必放在眼里！"

他看着陈亦章的右手，目中现出怜爱之意："好女儿，你的右手也会恢复如初。"

被点名的右手剧烈抽痛起来，陈亦章强忍不适，死死绷住手臂。

室内有风吹过，灶火重燃了那么一瞬，陈亦章眼中涌现的，是无数荒坡堆叠的尸骸，在烽烟战火中消亡。

她怔怔地道："这就是你让这么多人牺牲的原因吗？"

白尊礼怒道："若不是我的救济，他们早已饿死。若没有蛊术的加持，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发挥自己武学的潜力！"

一字字一句句，像箭一般打在她身上，陈亦章感到全身每根毛发都在战栗。

她眼中有泪水夺眶而出，道："爹爹，你甚至连我喜欢吃什么口味都不知道！为何断定我必会继承你的功法！"

她握紧双拳，沉声道："我真的对武学没有兴趣。"

白尊礼面容凝重，眼中的琥珀色顿时暗淡下来。

陈亦章又大喝道："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那么就应该立刻停手！"

年长的男人冷哼了一声，负手背对着她，不言语。

与白尊礼的谈话不欢而散。

步六孤领着陈亦章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客间。这里床铺，桌椅一应俱全，桌上甚至摆好了一壶茶水。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讲起话来连眼睛都在笑：“看来国师并不十分恼你，还给你安置了卧房。适才你左顾右盼的，是在找人？”

“林湛如在哪里？”陈亦章冷声问。

步六孤随意道："谁知道呢，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陈亦章："你不是说，请他去喝茶么？"

步六孤很认真地望着她："我们着实请了林公子，喝的还是北夏上好的羊奶茶，谁知他离了席就消失了。"

陈亦章盯着步六孤看了好一会儿，未见其眼神躲闪。

看着不太像是说谎，陈亦章强迫自己冷静了半刻，接着问："你是白尊礼派来说服我的？"

步六孤挑眉："不错。"

他自沏了一壶茶，昂头饮尽，又道："他不仅让我来说服你，更让我来审审你。"

"哦？审什么？"

陈亦章往架子床上一坐，抱臂抬头，淡漠地望着步六孤。好似她不是被审的，而是来审人的。

等了半晌，不见人讲话，门边已站了一个几欲先走的人影。

陈亦章疑惑地看向门边的步六孤，问，为何不审？

步六孤哈哈两声大笑，道："心意既定之人，我又何须再问，何须再审？"

一只小蛇温顺地爬上他的肩头，他唇角笑意更深：“人啊，本不必自讨没趣。”

他苍白的唇瓣在昏黄烛火下一开一合。

看他口型说的是，晚安。

烛火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