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缓慢行走在巍峨的雪山间。
上山的路很陡,风景却很不错,他们便走得慢些。
慢也有慢的好处。天地一片银白,鸟雀几无踪迹,人间甚少见这般寂灭之景,她揽着林湛如的手边走边看,不自觉忘却了呼吸。
越往上走,凉意便从脚底漫起,直至手足。陈亦章下意识握住林湛如的手,竟如握住一块冰,寒冷彻骨。
“怎么又这样了?”她失声惊叫。
陈亦章感到很不安心。
相逢之初,她久无意识,林湛如在旁不离不弃,脸颊苍白如纸,嘴唇发干。直至她大病初愈,少年的身体才一点点回暖,脸庞渐渐红润,给她的拥抱也更有温度。
林湛如缩回手,眼中似乎望向远方,流露出平静果决之色:“不妨事。”
他居然先一步迈向前,健步如飞,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为什么要逃?陈亦章感到心脏不安地跳动,一连喊了他好几声,拼命追着那飞快的人影。
下大雪了。
陈亦章在雪地上踏出深深浅浅的坑,大雪落下,坑又很快被覆盖。爬山的速度赶不上白雪飘飞,陈亦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厚厚的雪中。
光在雪地上亮起来,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人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她和林湛如走失了。
不远处的雪地上露出一个衣角。陈亦章急奔过去,发觉这块雪地是赤红的。血液还很新鲜,此人是刚刚被风雪埋在这里。
她拨开地上覆盖的雪,蒙面人的脸露了出来,面饰和北夏国师手下刺客如出一辙。
林湛如不可能没有发现此人,创口上刀法凌厉,正是出自碾霜。
难道林湛如是为了杀敌,才先行离开?陈亦章弯下腰,想要将脖颈创口看得更清晰,背后突然涌现一股杀气。
陈亦章猛回头,又一蒙面人直直倒在雪地上,林湛如一双杀意凛冽的眸子正盯着那人。
他全身披着灰蓝色的外袍,仅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手中的碾霜往下一滴滴淌血水。
林湛如杀了人。
陈亦章感到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仿佛林湛如杀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林湛如不是没有在她眼前杀过人,为何她会如此惊惶,如此不安?
究竟是担忧他的沉默不语,还是恐惧他的不告而别?
陈亦章冷冷道:"你先一步离我而去,是发现了埋伏?"
林湛如道:"不错。"
陈亦章急道:"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林湛如道:"事发突然,若当下和你说,恐怕事情会更加刺手!"
棘手?陈亦章忽然很想笑。
她的声音有些凄清:“林郎,何时你觉得同我知会一声,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无人应答,她接着问:“你觉得我是累赘,会拉你后腿,是吗?”
林湛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完全没听她在说什么,缓缓道:”你莫怕,我会护你周全,跟着我就是最安全的。”
陈亦章面无表情站在雪地上,眼睛望向陡峭的山路,前路一片迷蒙。
是啊,自己确乎已成累赘。蒙面人倒下的地方,离她不过三尺,而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林湛如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以目光敦促她,快走!
陈亦章知道,林湛如已不再放心她的武艺。她心底忽然升腾起一股火,直往上窜到头顶。
"依然如此,你不必再管我,我也不必再和你走!"陈亦章怒道。
她甩开林湛如的手,转身就走,急得林湛如在后面喊了几声。喊的是什么?她已无心在意。
雪一直下,落到世间的每一处,和她心里最冷的地方。
淡淡的雪景中似有人影晃动,林湛如轻轻一跃,跳到她面前,一堵墙似的挡住她的去路。
陈亦章往左,他偏往左去,往右,又是撞到他的脸。陈亦章面颊一皱,叫道:"你挡着我做什么?"
林湛如微眯了眯眼,唇角稍稍弯起,很是得意。
他凑近了说:“怎么,只允许你自己到处乱窜,不许别人消失一阵子?”
陈亦章面颊微微泛红,竟哑口无言。
林湛如:“你要别人做你的跟屁虫,也得拿出使人心悦诚服的本事来,若是实力不许,还不许别人挂念你,心疼你,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陈亦章眨眨眼,愣是没听清:“笑话,什么笑话?如果我是笑话,那你也是笑话!”
她埋头便走,风雪遮住林湛如的笑声,看不清他的模样。
雪下得更大了。
风夹着雪粒吹在她脸上,像是刀割一样疼。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感到整个人身体悬空,没有重力。
一双纤细玲珑的脚在空中扑腾。
林湛如单手把她挎在身上,扛着她走,少女棉绒的外袍瞬间盖住他的半边身体。
看不到林湛如的脸,陈亦章只能着急忙慌搭在他宽大严实的后背,晃晃悠悠地看着脚印一深一浅。
"哈哈哈哈……"正是愁肠百结时,却听到了林湛如释怀的笑声。
很有点恶作剧的意味。
尝试挣扎,又怕贸然跳下造成事故。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陈亦章握拳轻敲着他的肩膀,感到脸颊逐渐升温,变得通红。
身边的少年呼吸粗重,陈亦章默默抬头望山,他们已越过了一个山丘。
喊了几声放她下来,脚终于着地,林湛如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年神色微倦,面庞已呈一种病色,是风雪吹冻的苍白。
还有什么可说?陈亦章叹了一口气,轻轻拢平林湛如鬓边的碎发。
"好好好,我同你慢慢走。"
"嗯。"
他们手挽着手走,如履薄冰地走过千丈高崖边,也穿过结满石钟乳的洞穴。
越过了无人的荒坡丘陵,北夏王陵近在眼前,黑暗的命运即将降临!
林湛如忽然问:“你怕吗?”
传功断剑,几乎要牺牲一个人所有的功力,没有人会不怕。
陈亦章干脆道:“我不怕。”
她道:“我已经有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这么跌宕起伏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呢!”
林湛如问:“回忆和经历重要吗?它们比生命重要吗?”
陈亦章道:“当然重要啦,人生中的经历构成了独一无二的你,独一无二的我。”
她的目光看向很远的山坡,道:“我常觉得,若是没有逃婚,我就不会同你相爱。”
林湛如哈哈两声大笑,道:“怎会?你我是命中注定,天赐良缘。”
这话听来甚是肉麻,但到了林湛如嘴里,似乎真有那么一回事。
陈亦章点了点手中的花迎剑,道:“哪有?哪怕有一个选择不同,这把剑的名字都会有所不同呢!我们俩也是一样。”
花迎剑,只是因为他们正好去了梅花园,那日的飞花随风拂了她的面。
林湛如面色泛红,冲她微微一笑,好像真的有香风拂了他的面似的。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可是,这些真的值得你付出生命吗?”
陈亦章心中一滞,忽然没了话。
遇到生死大事,就算是心肠再硬的人,也会愣神片刻。
陈亦章看着林湛如,她眼角似有泪水滑落,道:“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愿意接受。”
少女把头埋进少年的怀里,风吹落了满山的细雪,落到她毛茸茸的斗篷上。
雪落到她怀中,落到她掌心,她轻轻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