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亦章下定决心的时刻,另一个人默默抱紧她,也下了决定。
她凑在他耳边,轻吟。
“我真的已经很幸福了……”
越过最后一个山峰,便是平坦的山路。风雪从山坳处呼呼吹过,在大地上发出浑厚的回响。
陈亦章和林湛如相视一笑,白雪满头。
远远的可望见一扇门,门扉宏大,上方镌刻着文字。陈亦章轻轻念了出来,北夏王陵。
王陵两旁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雕花已被风蚀,看不出是什么纹样。
古老,是陈亦章对北夏王陵的第一印象。
走近王陵,就感到一阵诡异的气息。无人看守,门里微微开了一条缝,好像是故意要迎接他们似的。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招呼上来。此人身着一黑色的崭新皮袍,神态很奇异,笑道:“是来探访的人吗?”
陈亦章不由得后背一缩。
此人样貌清灵,眼珠却是竖瞳,简直像是一条蛇。
传闻西域有饲蛇,练蛇功之人,样貌也会变得和蛇相似,看来果然为真?
林湛如警惕:“若是江湖人士,请自报家门。”
那人不言语,竖瞳却看向一旁的陈亦章。他看得极仔细,像是在观赏一件旷世珍宝。
"你好啊,小公主。"耳旁传来他幽幽的声音,像是蛇在吐信子。
陈亦章浑身一颤,此人已静立在不远处的身旁。林湛如挡在她身前,大拇指将碾霜刀拨出一寸,全身肌肉绷紧。
没有人知道,此人是何时飘移到陈亦章身边的。
用飘移,或许并不恰当,蛇类总是爬行。
陈亦章莫名听到周围嘶嘶声,一颗、两颗、三四颗冰凉的小脑袋从那人纤细的脖颈、头、双足边爬了出来。
是蛇!
林湛如猛地拉着她后退了几步,陈亦章反握住林湛如的手,好像是握着一块冰,比之前那块更冷。
唉,她好不容易捂热的手呀!
"你好,你好,"陈亦章走上前,"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叫我公主?"
她看着宏伟的王陵,接着问:"阁下是在此处守门?"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
他双耳垂下长长的玉珏,笑得摇头晃脑时,像是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
他说:"我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公主殿下。"
他微笑着向陈亦章走来,步履很从容。除开他周围爬行的小蛇,与常人有异的瞳色,这简直就是一个举止斯文,彬彬有礼的青年。
"还请公主殿下随我一道进王陵吧,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您。"青年说得很恳切。
看着青年温和的神情,陈亦章仿佛接受了这个古怪的称谓,她看向林湛如,道:"我能带上他吗?"
林湛如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青年身上,眼里现出一股杀气。
青年仍是微微笑着,两侧的玉珏在黑衣上莹莹闪动,问:"这位是……"
林湛如:"我是她夫君。"
陈亦章:"正是我夫君。"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点头,同时揽住了对方的手臂。
青年眼眸低垂,看向大地上晶莹的积雪,仿佛在沉思。
他徐徐道:"没有听说公主有什么姻亲之人……"
青年笑中露出揶揄之色,接着道:"被俞国女帝降旨废了婚约的未婚夫,倒是有一个。"
"你……"林湛如眼中闪过一丝火光,压低了声音。
他握紧刀鞘,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面色微愠。
陈亦章忙拦住林湛如,对青年拱手道:"劳烦阁下前去通报一声,通报那位重要的大人物,我同夫君一道前往。"
不如将计就计!陈亦章也想看看这重要之人,究竟是在图谋她什么。
若能一举将花迎剑同金陵明珠震碎,那便了了一桩心事。
陈亦章摸了摸囊中的明珠,沉甸甸的一块,她的心也一起悬着。
她问:"林郎,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林湛如:"算。但是,若不试试,怎么会甘心?"
青年在古重的门扉里消失。
大雪飘飞。
陈亦章坐在檐下躲雪,林湛如沉默地抱刀,在一旁背靠柱子守着她。
天边霞色的光掠过屋头檐角,在明镜似的雪地上反射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场景实在太美,陈亦章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少年脸上已有了淡淡的倦意。
他的睫毛很长,在俊逸的脸上垂落下蛱蝶一般的阴影,阴影下是他薄薄的,浅淡的唇。
林湛如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视线专注地观察着周围动向,神情很恬静。
陈亦章静静盯着林湛如出神,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从地上站起来,向林湛如走近。她很想再多看一会儿,她的林郎。
哪怕是,再吻吻他的唇呢?
雪正在此时从高高的树梢上落下,扑簌一点声响,落在王陵古旧的门扉上。
门已敞开了大半,青年不知何时从门里转出来,他向门口致意:"还请二位移步王陵,请。"
陈亦章收回了脚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平静。她对林湛如说:“我们走吧。”
林湛如和她一道走入厚重的门扉,一进室内,天光瞬间暗淡了下来。
陈亦章并不怕黑,但想到黑暗中可预见的斗争与死亡,她凝神屏息,不由长叹。
她回头看,看着门缝中泄下的一点光亮,光亮总给人带来希望。
门扉轰然紧闭。
陈亦章的心又沉了下去,连青年在旁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好像在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暗道,暗道里渐渐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
两人?
她忽然停住,这一人是自己,另一人是竖瞳的青年。
林湛如不见了。
一把利剑架在青年柔美的脖颈间,青年无奈地一耸肩,笑了笑。
陈亦章抽剑而起,怒道,你把我夫君绑到哪里去了!
“只不过是请那位公子去喝口茶,不碍事。他现在很安全。”
青年一抬手,“公主殿下,国师大人在前面等您。”
陈亦章闻到了一阵炒菜的香味。
在埋葬死人的王陵内,开火开炊属实是一件怪异的事。不过工匠在建造初期需要解决一日三餐,王陵内自然配有厨房。
她好奇地走向前面那扇门。门里亮着灶火,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一个年长的身影站在灶台前,翻勺弄铲,在锅里搅动着什么。
陈亦章细细闻了闻,味道有点烧焦了,还有些干巴。
此人的厨艺并不熟练。
刀光剑影呢?拼死肉搏呢?最重要的,传说中的子蛊、被囚禁的高手何在?
陈亦章垂手站在房门前,目不转睛地望着灶台,有些发愣。
那人停了炒菜的锅勺,转过身来,对她笑道:“我的好女儿,快来尝尝爹爹做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