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初升。

陈亦章从月色里走来，长发如淋了雪一般，在夜色里如银河般延展，流动。

足尖轻轻一点，她跃至对峙的两人中间。

她几乎径直走向林湛如。

陈亦章伸出手。

那双手纤细，修长，却拥有了撼动生死的巨大力量。

她左手按住林湛如刺向金霆的刀刃，示意二人停止。刀刃很锋锐，离金霆的脖颈只有一拳之距。

在陈亦章选择走向林湛如的时候，金霆的眸子黯淡了一瞬。

当他看到陈亦章一双杏眸带笑，熟稔地替林湛如拂去衣角的纤尘，金霆的目光已完全灰暗。

金霆知道他们之间已全无可能。

沉吟了片刻，他再次看向陈亦章，眼中已是坦然。

坦然地战败，坦然地离开，是他对敌人的最大尊重。

金霆热烈如火的性格，很难不叹服于林湛如的武艺。他终是笑了笑，道："不错，是我输了。"

翻身上马后，金霆认真打量了林湛如一番，接着道："你长进了不少。"

林湛如笑道："彼此彼此。"

他们同时微笑，同时挥了挥手，不带一丝一毫的嫉妒和怨恨。

金霆瞟了一眼月光下的枯树，扬了扬马鞭，喊道："走吧！"

枯树下卧了五个年轻人，他们已匍匐在干燥的沙地上守了半夜，靓丽的衣饰已变得污浊不堪。

他们沉着脸，绷紧了肩膀，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敌人已经疲敝，将他们一网打尽，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金霆总是坦坦荡荡，即使要打，也要堂堂正正。

金霆的命令就是铁律，没有人敢不遵从。正因为他总是坦坦荡荡，所以年轻人们总是追随他！

林湛如望着他们一列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目中充满了敬佩之意。

他心下一动，朝着为首的威武身影，大声喊道："金兄弟，去北夏王陵的路怎么走？"

金霆头也不回，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他在马上略扫了一眼身后的下属们，说："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了，大家要打起精神！"

年轻人一阵雷鸣似的响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陈亦章攀着林湛如的手臂忽然松开。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男子，发觉林湛如也在望着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却懂得了一切，这是情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她在夜色中悄悄跃起，奔跑，追上缓慢前进的队列。

她打算向金霆坦白。

陈亦章像燕子似的打了个回旋，落在队列为首的汗血马身边。马儿蹄声急促，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马上高大的身影一言不发，沉默地前进。

陈亦章高声叫道："金霆将军！"

依旧无人回应，四面只有沉默的队列，无声的枯草。

她转念一想，看着马背上挺拔的身影，无形中和记忆角落里某个客栈，某天昏黄的午后重合在一起。

那是一段深藏在心中的温暖回忆。

她轻轻地叫道："阿哥。"

金霆终于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收了回去。他面无表情，冷淡道："你既已做出了选择，就不该留恋过去。"

那个美丽的身影微微一颤，跃至他马头前，忽然向他跪下。

金霆眸光颤动，身子已先一步跃下马，将地上伏倒的陈亦章扶起。

他发觉她的目光很坚决，像要穿透他的灵魂一样。

金霆对这种眼神很熟悉。

这是一种将死之人的眼神。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慷慨赴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久经战场，金霆看到这般眼神的次数已太多。他以为自己的心已麻木，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陈亦章那双动人的眼眸，他的嘴角却不觉颤动。

"你……有什么事要说？"金霆轻声问。

一开口，金霆敏锐地觉察到不远处枯木丛里的人。在陈亦章下跪的瞬间，林湛如伸足踩中了地上枯枝，他双拳紧握，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暗中默默注视。

金霆的语气又变得坚硬起来："我不喜欢磨磨蹭蹭的人，我只给你一点点时间。"

他指了指北方的山峦，星星正在不断上升，穿过繁密的枝头。

"等到北极星越过前面最高的那棵树，不论你说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会听了。"

陈亦章目中涌现出欣喜之意。只要金霆还肯听她说话，那么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

她以最简明扼要的方式说明金陵明珠的由来，以及毁灭的手段。她看着金霆神态从轻松渐渐变得沉重，最后一言不发。

后方的年轻人们感到队伍停滞了一瞬，正好奇为首的金霆遇到了什么事，队列突然又开始行进起来。

忽然有眼尖的人发现，为首的队列多了缓慢行进的两只骆驼。

金霆很严肃地喊道："你们先回营，莫要泄露我的行踪！今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概不许说出来。"

"是！"

年轻人们又是整齐划一地回应，面色已变得铁青，和金霆一样沉重。

金霆很少要他们隐瞒什么事情，一旦有，就是拔舌头掉脑袋，他们也绝不会说出一个字！

这是金霆"赤胆军"的由来。算上在场的五人，共六十一人的年轻精锐，虽偶尔行事莽撞，但满腔热血，对金霆忠心不二。他们是金霆的心腹。

陈亦章和林湛如骑着骆驼，跟在金霆的汗血宝马身后。金霆驾马飞奔，他们也跟着飞奔，停下，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停下。

事到如今，他们还有谁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