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走在北夏最繁华的大道上。
这里是北夏都城安息府的市集,太阳刚升起,道路两旁吆喝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男人耳佩金饰,英勇魁梧;女人头戴纱丽,身姿婀娜。
陈亦章睁大眼睛张望着,紧张的心情平复不少。
走一阵,便有陌生摊主问她:“小美人,来买瓜吗?又香又甜的瓜哟!”用的是半生不熟的俞朝话,音量是在闵城的好几倍大。
这位摊主明显认出他们是大俞人。
没有敌意,没有夹枪带棒的讥讽,摊主无差别地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兜售他的宝贝西瓜。
北夏民风彪悍,淳朴,较俞国温润内敛的风物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陈亦章也沾染了这等热情风气,大声道:”给我来个瓜吧,要熟的。”
这里地热,深冬过后还有瓜吃,只是这价钱吧……
陈亦章眉头一皱:“太贵了。”
林湛如摸出一把如手掌大小的钱币,往桌案上啪的一放,颇有把十文花出一百两的气势。
话虽如此,这瓜的价格确也贵了不少,没有一百两也有十两,属实是明摆着宰客了。
陈亦章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摊主笑嘻嘻地收走钱,把瓜劈了几瓣要他们装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湛如兜里的盘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少。
超前消费。
比李白二十岁时初至长安“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过之而不及啊。
林湛如总是尽可能满足她的愿望,但这短短几日看来,颇似一种及时行乐。
他总是微微笑着,神情温和,但陪她欢笑后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凉。
陈亦章也不免感同身受,或许,这是他们彼此能作伴的最后日子!
新鲜的瓜很甜,很润,但吃在嘴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摊主很奇怪地问:“你们是怎么了?“
陈亦章委婉地说,是她的眼里进了沙子,摊主只当是普通情侣闹不合,笑说:“我们这儿三日后有个元夕节,到时候有情人会在大漠戈壁围着篝火跳舞,唱情歌,你们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元夕节,是北夏的传统情人节,在春冬更迭,气候转暖之时开始。
林湛如很诚恳地说:“我们一定会去。”
他把目光转向陈亦章,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很快看了他一眼,又埋头苦吃。
陈亦章担心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她甚至无法做出承诺,三天之后自己能否有闲心参加元夕节。
快速吃完,陈亦章离了摊,走到大街上去。
林湛如赶了上来,掏出帕子,默默擦拭她的眼泪,说:"我甚至没有好好陪你度过一个节日。三天后,我们去元夕节,好吗?"
陈亦章望着街市上人潮喧闹,缓缓握起林湛如的手,终是应了一声好。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们离北夏王陵越来越近,一路上的风平浪静让他们有些恍惚。
据街坊传闻,北夏集结了最精锐的将士在前阵杀敌,没有多余的火力对付陈亦章和林湛如。
有了巫蛊术和金陵明珠仿制品的加持,北夏人所向披靡,俞国人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加之俞国大将林湛如又一次突然消失,俞国的士气再次遭受了沉重打击。
所有人都在急切地问:“林将军去了哪里?”
林湛如在一片高高的草垛上躺着。
他斜戴着灰蓝色帷帽,露出半张略显疲惫的脸,表情很慵懒。
他发觉自己迷路了。
迷路,是最急不得的。他只是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没能看好陈亦章?
在俞国,他能瞬间辨明地形方位,推测她的行动轨迹。
可这里是北夏。
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林湛如当机立断,最终还是画地为牢,小憩一刻。
他忽然感到周围很静,很静,一阵风吹草动,林湛如从草垛上跳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随风晃动的枯草。
大漠上枯草遍野,无法掩盖任何动物的行踪,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烈日之下。
一个巨大的影子掠过天空。
翼展极长的兀鹫飞过,掩盖了澄碧的天色。
兀鹫没有停留,很快在天际尽头消失,这说明后面有人。
林湛如伏在地上,耳朵贴紧了沙地。
飞速驰来的马匹不止一匹,至少有四五匹。
蹄声急促,马匹筋骨健壮有力,驾马的必定是肌肉强健的年轻人。
林湛如从地上站起,砂砾从他的掌隙流下,在灼热的指尖被碾碎。
来了。
四五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远远的从天边飞奔过来。
马背上挂的是宝相花纹彩鞍,额上戴的是错金银青铜当卢,足上镶的是马蹄金,一群人热热闹闹,神采飞扬。
林湛如迅速向另一边移动。
"快别让他跑了!"
年轻人们互相嬉笑,骑在马上围着林湛如,就像是围观不着一缕的人在烈日下行走。
林湛如往东,他们便策马向东,挡住他的去路。往西,往北,往南……都是一样的戏谑嘲弄,一样把他当狗看。
“喂,把那个东西留下!”
为首的少年拿马鞭指了指林湛如后背上的竹编箱笼,箱笼里有钱币和干粮,还插着一把用布包着的刀鞘。
林湛如听不懂北夏方言,但大致会了意,转身就走。
一根粗大的马鞭缠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