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点了点头，就像是在承诺："就算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人的感情向来都是如此不可捉摸。

她和步六孤相识不过半日，好似认识了半生。她确信，步六孤是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

不是这一座王陵，不是装满财宝的天数阁，而是一个人。

这或许就是年轻的力量，年轻人总能快速贴近彼此，交付心灵与信任。

这使他们无坚不摧。

门口有人声响动，步六孤先一步捉住陈亦章的手："你莫冲动。"

他急切道:"林公子已不知去向，你还要步他的后尘吗？"

陈亦章："生同穴，死同椁。我夫君在哪里，我也同他去便是。"

她动作神速，以至于在步六孤放出蛇的一刹那，陈亦章已像一股箭似的冲了出去！

门被冲开，黑压压的一群人包围了花园。草被践踏，鲜嫩的花被摧折，生机勃勃的花园是死一般的寂静。

步六孤放出的一群蛇被剁成肉泥，空气中弥漫着蛇血的气味，一股腥甜。

陈亦章的全身被无形的铁索绑住，一条线从她的右手臂向屋顶延伸，她像个傀儡娃娃一样吊在半空。

十个人，一等一的北夏高手，垂首立在草丛中排出一条道来。

白尊礼缓步而行，一只手抚着髭须，洋洋得意。

姜还是老的辣。

步六孤忽然在一旁大声道：“我就说了，你别冲动，唉，现在被抓走了，也别怪我！”

他这话说得极快，音节含糊，在场众人有那么一瞬陷入思索。

正是这一瞬！一条金色的蛇突然出现在空中，迎面朝花园正中的那人咬去。

白尊礼眉头一皱，十个人瞬间挥刀，瞬间朝向空中一砍。

十把刀将蛇身劈开，也砍断了空中的铁索，陈亦章挣脱了束缚！

她左脚踩中一把横向劈来的刀，右手将一把寒光凛冽的飞剑格挡了出去，身子跃起，闪过从上、下、左面飞来的三把梅花镖，左手刺向排排站立的北夏高手！

人头落地。

一个北夏高手倒地，九个人红了眼，将陈亦章扑倒在地。

陈亦章被厚重的玄铁镣铐反手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只留了一个脑袋还可转动。

步六孤忽然笑了，笑声很悲凉。

"陛下，您怎可这样对待您的亲生女儿！"

白尊礼喝道："住口，步六孤，你怎可妄议我的家事？"

步六孤眸色暗淡，声色凄厉："我不是您的孩子，您的亲人吗？您还记得吗，十八年前那个九岁的孩子，就是这么认定的！"

白尊礼眸中有波光闪动了一瞬，又瞬间消失，表情很凝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垂下头，冷冷地望向自己的胸膛。

一条细长的青花蛇奋力爬着，咬着，想往白尊礼层层叠叠的镶金绸袍里钻。

白尊礼的胸口受了伤，已有一小块渗出血色，是鲜血凝成的淡紫色。

陈亦章恍然大悟。

大蛇吃小蛇。步六孤放出的金蛇里面藏了一头青花蛇，高手们挥刀砍向金蛇，再把注意力落到陈亦章身上，就给了青花蛇可乘之机。

白尊礼将青花蛇轻松地捏起，仔细端详了一阵，面色忽然平静。

他嗤笑一声："无毒的。"

步六孤吐出一口鲜血。陈亦章惊叫道："不！"

白尊礼握蛇的手越捏越紧，噗呲一声，小小的生命呜呼而亡。他看着鲜血淋漓的手，冷声道："步六孤，你就是心太软！"

他大步走过花园小径，走过嘴角流血的青年身边，更不曾向地上望一眼。

陈亦章鼻尖酸涩，发不出声音，也近乎无法呼吸。

她扭过头，看到同在地上匍匐的纤弱青年，眼角一滴晶莹泪水落下。

惨败。

王陵内的通衢很宽敞，囚车押着陈亦章平缓地在地底行进，路的尽头是一扇熟悉的门。

门上有拳头大小的锁，正是前一刻，步六孤为她指明的密室大门。

身上的金陵明珠、花迎剑一并被取下，陈亦章全身最值钱的东西只有她自己。

她看到囚车旁跟了四名穿石青色袍子的人，神态很奇异，有种不属于此间的通灵之感。

陈亦章心头一紧。

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白尊礼，白尊礼已对她失望透顶，要以巫蛊术操控她的意识来称霸寰宇。

这意味着陈亦章后半生将以傀儡的形态度过。

还有什么破局的方法？

陈亦章感到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

步六孤已被囚，金霆被掣肘，初谷和尚远在闵城……

苏贞玉、顾素臣？

普通人还是躲起来吧。

娘亲？

陈亦章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来见白尊礼。

花间月？

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谢天谢地不要来倒打一耙就好。

囚车缓缓停下，陈亦章先是随车一顿，随后感到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咬。

陈亦章望向脚边，发现是一条通体发黑的小蛇，完美地与囚车融为一体。

这必然是步六孤的杰作。

小蛇发觉陈亦章反应了过来，便悄悄游走。顺着小蛇游走的方向，陈亦章发觉有种熟悉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她抬起眼，那道目光瞬间收敛了，气息也消失不见。

四周皆是身着严实罩袍的人，陈亦章悄悄地搜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易容了，很好地将自己隐于侍卫队列之中，就像是一滴水将自己藏于大海。

陈亦章几乎就要在心底念出他的名字。

历经磨砺的玉石，就算是身处再黑暗的深渊，也无法隐藏他的锋芒。

巷道扬起湿润的风，少年眉眼一道疤痕在飞舞的罩袍下露出，又瞬间隐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