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人一出生就学会了呼吸，无人教导陈亦章如何催动金陵明珠，她只心念一动就领略了要诀。

陈亦章在一小块空旷的地上站稳立好，双手将明珠捧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奇经八脉的真气注入金陵明珠，像是一个沉睡的生命忽然苏醒，光芒照亮了整间密室。

白尊礼笑得狰狞又得意："好好好，乖女儿，就是这么做！"

陈亦章感到身体变得轻盈，积重难返的右手似也稍有了气力，一种力量充盈她的体内。

当全身的细胞都在庆贺的时候，她仿佛听到火刑架上的人呼吸一停。

行损人利己、伤天害理之事就是称霸寰宇、贯通古今的"必经之路"了。

陈亦章偏要倒行逆施。

金陵明珠在更高一层的台面上发光，这道光芒已经很亮，但它上方有更亮的一道光缓缓升起。

陈亦章将花迎剑高高举过头顶，剑锋发出莹白色的光，照得她整个人似笼罩在月光里。她纤细瘦弱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亦章双手握紧剑柄，往下重重地一刺。

花迎剑刺向金陵明珠的一刹那，明珠仿佛一个垂死的病人，在生命最后放射出最亮的火光！

金陵明珠在燃烧。熊熊火焰里伸出一条火舌，爬上她手腕，陈亦章整个人被炽热的焰火包围。

陈亦章感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地流失。

生命之初，那条湍流不息的心河正在一点点干涸，蒸发。

所有的灾祸将终结！

也是陈亦章生命的终结。她持剑的指节渐渐松动，屈膝跪在阴湿的地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

下方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一些，事物清晰起来。陈亦章远远看到白尊礼的姿势和她一样，不是站着，而是跪着。

白尊礼所中的毒已蔓延至膝盖。

陈亦章望向密室的东南角，一座滴漏上的竹制浮箭正在缓缓上浮，不到半刻，他们应该会同时死去。

死亡？陈亦章之前的旅途中不止一次面对它，可以往数次的感受远远没有这一次来得真切。

四周很静，连一滴水落在滴漏里的声音都听得见。

滴答，滴答。

白净的衣袍已渐渐晕染上一层绯红，身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在流失，陈亦章忽然发觉这并非滴漏的声音。

她在流鼻血。

画面黑了下来，滴答声也消失了，陈亦章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忽然有冰冷的手掌敷上她握剑的双手，这手掌很宽大，陈亦章的身体居然有了一点点温度。

死亡的压迫瞬间消失，陈亦章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在出现在她面前。

林湛如满脸血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怒道：“你快走！”

陈亦章下意识动了动身子，随即反应过来：“我不！”

一切都晚了，陈亦章看到少年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即便是在伪装的酒肉皮囊下，也可看出他的身体已渐渐不堪重负。

“怎么回事？”陈亦章嘴唇动了动，发觉自己声音嘶哑，声音像灌了铅块。

林湛如：“金陵明珠会护主。即便是你想要摧毁它，它也会努力寻求别人的力量来毁灭自己。”

他的声音已细若蚊蝇，奄奄一息。

“我的愿望和它一样，我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

活下来。

花迎剑突然剑光一闪，剑身现出数道裂痕。剑所指的下方，金陵明珠也随之熄灭，只留半点莹白的光亮。

陈亦章抬头，壁上，一柄琥珀弯刀歪斜着，角度很不自然。

古老又厚重的两扇门扉缓缓打开，一群身披金铠，手执铁盾，腰佩长刀的兵卒涌入北夏王陵，穿过暗道，涌向这间密室。

白尊礼右手撑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救兵就要来了。整整三百人的精锐，七十人进入王陵，二百一十人留驻在外，配合九名高手······

陈亦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林湛如准备代替陈亦章赴死，他已被金陵明珠吸取了一半的功力。陈亦章紧紧抱住林湛如，她泪流如注，不停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问了你娘亲，她说这办法行得通，”林湛如笑了，笑容苍白又释然，“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留下来。”

陈亦章这才知道林湛如那一日在荣兴酒楼的梅苑里和娘亲说了什么。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上方马蹄声一阵雷鸣似的响，整座陵寝似在晃动。

“不行，我不走！”

陈亦章声泪俱下，一把夺过花迎剑、拿起地上的金陵明珠，”我要和你死在一起！”

一只纤细有力的手忽然把她拉起。步六孤：“快走！”

步六孤、林湛如似有默契地对望了一眼。陈亦章从巨大的悲恸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步六孤死死拽着她的手，双脚已在飞奔。

她回头看。

林湛如倒在血泊之中。

九名高手用刀疯狂击打身上、地上的毒蛇。

白尊礼也被一条金蟒包围，他脸上露出残酷的神情。下一刻，金蟒被一拂尘挥作两段的瞬间，所有人的头顶上，天花板砸了下去。

陈亦章眼睛闭上，又睁开。

林湛如从地上站了起来，鲜血浸透了他的长衣，他抬起手，碾霜在黑漆漆的暗室里亮出一道光。

九名高手像饿狼一般向林湛如扑去，白尊礼在滚滚烟尘中走了出来。整个密室一片狼藉。

火刑架上，那人脚腕一动，乌黑的锁扣在一瞬断裂。

被囚的高手挣脱禁锢！

他将身一挺，大马金刀站在林湛如身前，和白尊礼、九名高手厮打起来。这是陈亦章看到的密室最后一幕。

王陵内挤满了浩浩荡荡的兵卒，都是白尊礼的人。七拐八拐，步六孤带着陈亦章钻入地牢，爬进地下河道。

站在一堵看似密不通风的墙面前，步六孤冷静道：“你从这里先走。”

一盏油灯在墙上亮起来，照亮墙后的密道。密道内有凉风吹来，和外面的世界连通。陈亦章摸摸岩壁，头伸进去探了探路，哑着嗓子问，那你该怎么办？

步六孤笑道：“蛇未必是最会攻击人的，但一定是最会躲藏的。”

陈亦章被一把推进了密道。

密道外传来激烈打斗的声音，陈亦章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专注，闷头只管往前爬。椭圆形的密道长满了苔藓，蹭得她衣袍湿漉漉的，整个人又脏又臭，无数小虫在她全身游走，陈亦章恍若未觉。

她心中只有一个字：走！

陈亦章钻出密道，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来不及用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多走几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很快追上了她。

王陵后方只有一空荡荡的山崖。

二百一十人的精锐队伍在山崖边裹足不前。

陈亦章站在山崖边，山风吹起她的头发，远处绵绵的青山成为她的底色。她往下望了一眼，白云四浮，深不见底。

“喂——”为首的士卒举着长矛比划了两下，意思是，危险！赶紧回来。

陈亦章粲然一笑。天边映出淡粉色的晚霞，她笑得格外凄美。

绝对不会让你们得逞，绝对要让战争停歇，要把这无穷无尽的恶念扼杀在自己手中啊！只是最后一眼，让她看看这秀美山间，万川归流。

她依依不舍地望向远方，远处的山间有点点星火。星星怎么会落在大地上？她凝神远眺，是有情人燃起篝火，纵情欢歌，要把酒对月，不眠不休了。

今天是元夕节。

陈亦章忽然笑了。果真是开怀一大笑，笑得她前仰后合，眼角似有泪光落下。她看着盈盈升起的明月，想起第一次在竹林径间，他腼腆生涩的笑。

她不后悔。

陈亦章摸了摸衣裳里的金陵明珠，右手攥紧花迎剑，在无尽山风中，张开双臂。

就让自由的风，带她远离樊笼，去和爱人相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