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如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之神色,道:"不可!若将全身功力输入剑内,你岂不是再也没有功力了?若运功失败,还会伤及你性命!"
陈修姱长叹一声,道:"现下也并无更好的方法。"
牺牲自己又有何妨?若能让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停止,让大俞、北夏两国的百姓免受痛苦的话……
正对着窗户,窗外仿佛传来一阵菜香,她一闻,是楼下炊房的油烟味。
这股油烟味仿佛带她回到了巴里头。
她面饰金花,头戴纱丽,是个打杂的侍女,每日接待形形色色的人。
这里有善良的店主,朴实幽默的食客,还有待她很好的、曾经的阿哥金霆……
剥离了两国的身份,普通的百姓只是在好好地过日子而已,没有谁想被卷入战争!
陈亦章不假思索道:"娘亲的方法,我当一试。"
矮桌忽地一震,青釉白瓷的花瓶在倒下的瞬间碎裂,变成大小不一的锋利碎块。
那一束美丽的腊梅倒在矮桌上,已经失去光泽。
林湛如面露愠色,直接一拍桌案,桌上的花瓶倾倒碎裂。
他冷冷道:"我不同意。"
说完,他不再看陈亦章的表情,顶着夜色,转身下了楼。陈修姱追了出去。
陈亦章在一边垂头坐着,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席子很凉。
是夜,无雪,更深露重。
从二楼的窗户,可看到楼下梅苑的情况,陈亦章看到林湛如正与娘亲说话。
娘亲眼中露出悲伤复杂的神色,微微颔首。
林湛如抱臂站着,玄色外袍之外仅围了一层灰白薄绒,脊背犹显单薄。夜色微凉,他们在梅苑久久伫立。
陈亦章看到林湛如回过头来,顺着林湛如的视线,陈亦章突然发现他在看自己,连忙收回目光。
再往下看去时,梅苑已空无一人。
母亲回来了,脸上犹带泪痕,表情又悲又喜。
陈亦章有些不好意思,另挑起话题,问,为何是蒙面人送来的短箭和字条?
陈修姱:“我叫了小叫花子,替我送去。”
娘亲也真是心大。谁知半路字条被北夏蒙面人劫走,遇了这么多坎坷事呢?
甚至险些放了母亲鸽子!陈亦章久久不能释怀。
陈修姱笑道:"我知道我的女儿一定会来的,所以我会一直等下去。"
陈亦章给娘亲一个大大的拥抱。
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撒娇,她像是婴儿一样蜷缩母亲怀里,感受着母亲的味道。
娘亲亦紧紧抱着她。
陈修姱面色柔和,温软接着道:"如果你见到北夏国师,请不要记恨他。"
为何提起北夏国师?看着母亲平静自然的神态,她终究没有追问。
陈亦章顿了顿,道:"我对他只有愤怒,没有仇恨。"
陈修姱的眼神一时有些虚浮,她嘴唇翕张,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莫非娘亲和北夏国师有什么旧日瓜葛?陈亦章明显感到哪里不对劲。
她心里一直有种隐约的猜测,这个猜测关乎自己的身世,关乎自己的父亲,母亲又正好避而不谈……
这个猜测似乎要成真了。
陈亦章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看着母亲扑闪的长睫下,那一双和她完全不同的,黑如檀木的瞳仁。
她已经明白一切。
她打算把这件事吞进肚子里,永远不与他人提起。
陈亦章从酒楼二层下来的时候,天将晓,一声鸡鸣响彻云霄。
迎着鱼肚白的天色,她望向酒楼大门,用最大的力度挥了挥手。
陈亦章和母亲告别。
母亲说,她接下来打算继续云游四方,看惯了闵城的秀山丽水,想要纵览俞国的大千气象,人虽老了,心还在路上。
她还说,祝愿女儿和林湛如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永远是彼此最坚强的搭档,做最好的朋友。
“等你们打算好好办一场婚宴,务必提前告诉我,我来给你们操持。”
娘亲倚在门廊边目送女儿远去。她眼角的纹路已深,但笑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陈亦章依依不舍地离去。
她回到顾宅,未进门,发觉窗纸上映出俊逸的身影。
林湛如在方椅上坐着,手里端着一青瓷杯,不知等了多久。
陈亦章连忙上前,轻轻搭着他的肩,道:“你莫要担心我,谁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林湛如不应答,眼中露出不悦之色。
陈亦章急急道:“你若是信我,也该让我试试毁剑的方法。”
少女脸上微微发红,触碰他的手因紧张而颤抖。
林湛如心中一滞,搭在桌案上的手悄悄抬起,移至少女起伏的肩膀上时忽然一停,又收了回去。
他心中已有了别的办法,但这办法不能使陈亦章察觉!
越到紧要关头,他就越要做她的坚强后盾,越要沉得住气。
他淡淡一笑,语气很笃定:“我相信你。”
林湛如大而幽深的眸里仿佛落了星子,发出一闪而过的亮光,使人不得不信服。
他打算以自己的死代替陈亦章的死!
林湛如已询问过陈修姱的意见,只要他在断剑时先一步献出生命,陈亦章可免于一死。
一旦下了决心,没人能阻止林湛如。
这么些年,他已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带着沉重的心独自走入黑夜。
陈亦章担忧地看着林湛如,看着他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果断,然后转眼恢复平日幽深低沉的模样。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耳边传来情人带赤·裸诱惑力的话语:“倒是先在我身上试试你那功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