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人们知道,这并非长久之事。
陈亦章行走在张灯结彩的大道上。
明艳的色彩让她感到一种令人欢喜的温暖,心好像热了起来。
阔别已久的自信,张扬似乎回到了身上,令她莫名挺起胸膛。
就像是飞蛾被光吸引,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荣兴酒馆大门口。
戌时三刻。她望着荣兴酒馆高高的门楣。
门楣上是旧的楹联,已落了许多灰,店家在门口摊了把竹梯,要把旧的揭下来,转眼又要新年了。
新的一年,新的事物,总是让人感到有奔头的。她嘴角不知不觉弯起。
她忽然动了动右手食指,指节关联到手臂传到躯干是一阵撕裂的痛,连带着心也隐隐作痛。
何时才能释怀?陈亦章从来没有如此期盼时间的流逝,期盼自己变得更加成熟。
眼前,纸醉金迷,迷乱的光景引诱着人踏入这时光飞逝之地。
陈亦章找了一僻静的方桌坐下,随意点了些酒菜,便靠着窗子坐下。
窗外是一处别苑,苑里梅花幽幽地泛着冷香,她闻了竟然更加清醒。
思绪飘飞,想到痛苦之处,陈亦章便举杯自酌。
喝的是松花酿酒,品的是春水煎茶。这般精致的吃食,才入得了娘亲的眼。
与母亲的会面,陈亦章已经不抱希望。
“龙井虾仁、西湖牛肉羹、条头糕……”,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呵,点的都是些苏州菜,要不要什么时候一同去苏杭?”
陈亦章的目光越过手中白瓷盏的杯沿,看到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搭在松木方桌上,那人身体微倾,微笑地看着她。
陈亦章饶是勉强应付说了声好,一边用筷拨弄着盘中的虾仁,不再应他。
林湛如叫小二多添了一双碗筷,自顾自正对她坐下,神情很轻松。
陈亦章看着林湛如把牛肉羹里一条一条的生姜丝挑走,放进自己的碗里,把那敞口的大碗往她面前移了移,没有动筷。
林湛如一直知道她不爱吃味道很冲的东西。
"你近来身子不好,又受了伤,当多吃点,好好补补,"
他笑问,"怎么不吃了?"
陈亦章也把筷子放下,很严肃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湛如笑着自斟了一杯酒:“或许除了娘亲,还有你,我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说这话时,他笑意不及眼底,偏有些萧索落寞的意味。
陈亦章的眼神越过窗子,看向苑里的腊梅,道:"来我这里,可能会让你失望,我不是那么会活跃气氛的人。"
正对面的男子闻言发出一声干脆的笑,道:"不会活跃气氛也好,读不懂人情世故也罢,你觉得自在,那我也随意。"
林湛如昂头一饮而尽。
少女本来神色疏离,闻言却心下一动。
林湛如淡淡念叨了一句,彼此彼此,往她碟里夹了几片牛肉,把她的白瓷小杯揽过来,再添了些松花酒。
在生活的小事方面,林湛如向来对她上心,在一起的日子难免风餐露宿,陈亦章却没吃什么生活条件上的苦。
陈亦章听话地往嘴里夹了几口菜。
忽听他冷不丁的说:"和你相处了这么久……我向来是知道你的。"
陈亦章静静地坐在一边听,风吹过,她乌黑的长发微微摇动。
腊梅盛放。
晚风送来一味寒香,方桌之内氤氲着淡淡的芬芳。
离她半臂之遥,林湛如支着头,脸颊微微红晕,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陈亦章知道,他大概有些醉了。
她忽然感觉鼻头有些酸楚,轻声说:"其实你也不全然了解我……在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曾经短暂地喜欢上别人。”
林湛如很无奈地笑了笑,沉默片刻,徐徐道:"其实,我知道的。"
"?"陈亦章的心悬了起来。
她低头,很不自在地摩挲着手中的小杯子,整个人变得束手束脚。
回过神来,林湛如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看到你醒来的一刻,我就觉得你有了些变化。"
他默默转动着手里的杯盏,"怎么说呢,好像变得更,温柔小意了?行为举止更像个女孩子了。总之好像更依赖我了,虽然还是不大听我的话……"
他道:"起初我觉得是因为你生病了,后来我总觉得不是。"
"后来,我打听到你去了北夏,见到了谁,又发生了什么事……大抵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林湛如愈说,陈亦章心思愈沉,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头到桌子底下。
陈亦章看着林湛如,弱弱问:"你不怪我?"
林湛如忽地笑了,眉目在一瞬间变得狡黠,冷声道:"当然怪你,我可是恨那个姓金的恨得牙痒痒。"
陈亦章:"那……那怎么办?"
林湛如隔着方桌,一把拉住她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心。
他挑眉道:"怎么办?夫人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陈亦章本不欲在大庭广众下同林湛如拉拉扯扯,可被他一顿质问,却不好意思再松开。
店小二道:"二位贵客,咳咳……"
陈亦章瞬间缩回了手,手往方桌上应激地一拍,正色道:"怎么啦?"
她听到林湛如在一旁窃窃地笑。
陈亦章脑子里嗡嗡的,迷迷糊糊听到店小二讲,这桌的饭钱已有人付过了。
奇怪,明明没有人结账啊?她狐疑地摸了摸腰上的小锦囊,鼓囊囊的,林湛如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环视周围,店铺已临近打烊,客人散的差不多了。
店小二向他们虚一拱手,看向陈亦章。
他抬手,指向酒楼上一层:"陈姑娘,楼上有请,一位夫人正在等您。"
夫人。不对,是母亲。
陈亦章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刻,恍惚中,她抬眼望向楼上。
酒楼二层,最里间的客房,微弱的烛火映在窗纸上。
隐约有一个清丽颀长的影子静静地坐着。
林湛如看向她:“我同你一道去,可好?”
陈亦章嗯了一声,旁边的店小二深深鞠了一躬:"夫人也欢迎林公子上楼。"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