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眼,一辆架着什么东西的双辕车从殿外轱辘碾过,好似如梦方醒,林湛如转过头去。
目光触及所陈之物,林湛如瞳孔放大。
他看到了,一意孤行的代价。
“孙息呢?”
“……”
“死了。”
“哦。那么,你之前放走的那个少年呢?”
“……”
林湛如不愿陈述那日惨状,自那日起,他手上沾满的鲜血再也洗不去了。
初谷在一旁干笑出声。
“哈哈,来来去去,倒是成就了她的铁腕,”初谷利落地放下一白子,将盒里的数粒棋子从手心抛起,再接下,“不错,不错……”
林湛如在一侧右手执黑棋,左手抵着下颌,沉思。
日暮云淡,天清和畅。棋盘、黑白子、骰子在石桌上一字排开,与初谷和尚的对弈,惯常在弥勒寺上演。
宫廷深处黑暗本就厚重,原能透出一丝光亮,只不过那日之后,终于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
黑,真他娘的黑啊。
林湛如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他凭一腔正义感横冲直撞,做错了许多事,大难不死,还能借着这一方清净,喘口气。
“我观在朝风雨事,皆是步步为营,与虎谋皮。”
“琅琊王氏、高昌马氏、肖氏,谁都想分得一杯羹。闵城林家倒了,还有孙家、陈家、赵家、李家……”
他落手,黑子在棋盘上一声响,悲戚道:“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胡话,胡话!可不许当真!”初谷打断他,一拍大腿,拾起一颗白子就要落下。
初谷俯身凑近了看,黑子垂死挣扎,拼命反扑白子,白子气数已尽,仍负隅顽抗,可谓两败俱伤,无处下脚,不禁哎呀一声。
大局已定,林湛如从险胜中抽手,却丝毫没有反败为胜的欣喜。他抬腿走出两步,抱臂倚在菩提树下。
闵城七月,云卷风流,吹得少年阑衫薄。
初谷观他愁眉不展,道:"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管他黑暗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林湛如眼眶湿润,沉默片刻,道:“若要做些迫不得已、身不由己之事呢?比如借刀杀人,非我本意。"
"那就想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前进吧。"初谷安抚道。
"不要放弃你的善良。"
坚信所有冤屈都能昭雪,坚信所有遗憾都能烟消云散。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被剥夺了所有头衔,林湛如化身暗卫,变成了一把藏锋敛锐的刀,出没风波里。
林湛如唯一的请求是,保留自己的名字。
初谷走到菩提树下,地上落了一地琼叶碎金,其中一片盖在少年左眼,掩盖了那条战时留下的疤痕。
少年安稳地靠在树边,肩膀起伏,睡相如孩童一样。
初谷:“湛如啊……”
条件反射般,林湛如很快接话,“嗯?叔父何事。”
初谷微微一惊,以为惊扰少年清梦。林湛如解释,自己每夜半梦半醒,不得一晚酣眠。
“何时开始的?”
“约莫入宫以来,已一年有余。”
“……”初谷轻拍他的背。
“真是辛苦你了,这一路。”
林湛如哈哈两声,站直了看他,“这是什么话?叔父,咱们还是专心下棋。”
菩提树下,以棋会友照常。
初谷坐在一旁敲棋子,对面空无一人。
干坐半刻,远远地来了一人,一身肃杀,腥气弥漫。
走到近处,只见他展露笑容,好个温润公子,端方持重。
林湛如迟到了整整一月。
又过一日,林湛如终于换一身湖蓝窄袖长袍,款款而来,笑意漫出唇角。
初谷眯眼望去,此子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肖似一故人。
初谷忽然心头一热,眼眶温润。问及这几日当差,林湛如好整以暇道:"左不过是些宫闱小事,叔父莫担心。"
宫闱小事?做掉一个从二品级别的吏部尚书,也算宫闱小事?初谷心道,莫不是嫌他垂垂老矣,真当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愚氓了。林湛如说,哎呀,自己奉旨除贼,为民除害,小人再怎么怨愤不平,又能拿他如何?
念头愈发达观了。
初谷评价:"贪官已除,了却百姓心头大患,是好事一桩。"
又戏谑道,还未贺林大人升迁之喜。
林湛如淡笑一声,说升迁非他所愿,"我最终的目的,是要名正言顺地回到战场。"
初谷问:"若不能如愿呢?"
"若不能如愿……"林湛如顿了顿。
他举目四望,宫闱幽深,罗网密布。
"我便蛰伏。伺机而动,积蓄力量,待到关键时刻,一击致命。"他握拳,看向初谷,"我意已决,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