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佛珠终究没有砸在林湛如脸上。
“说好了只是为你求情,生死如何,我可不管!”
初谷气呼呼离去。
林湛如将面圣一事托付给初谷和尚,当晚回到狱中,所幸有孙息掩护,丝毫没有"越狱"的迹象。
他盘足坐在草垛上,半阖双目,脑中绷紧一根弦。
就这么等到要杀头的午时,林湛如一只手搭着孙息,稳其心脉,孙息已吓得浑身发颤、嘴唇发紫。
得益于林湛如内功尚可,堪堪勾回半条心魂。
孙息:“……多谢。”
林湛如:“……”
孙息偶有病发,林湛如稳其心脉,不知捱过几时。
针锋相对的两人,在危难时刻,居然熬出了一种战友情!
林湛如有些哭笑不得。
比杀头的指令更快的,是一记如释重负的锁链开合声:"暂缓午门问斩,传林湛如觐见——"
穿过回廊和宫巷的重门,林湛如一番梳洗整顿衣裳,步入幽深的宫闱内院。
宫娥头簪春桃,提灯缓行。她们久居深宫,甚少看到除女帝面首之外的男子出入养恩殿,看到林湛如腰朱鱼佩,皆点头问安,好奇打量这位清隽的朝臣。
林湛如点头回礼。
他站在养恩殿外,望了一眼被圈起来的四方天空,毫不犹疑地走进黑暗之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与威严富丽的金銮殿不同,养恩殿显得空旷。自与北夏纷争开始,摆设一切从简。
屏风下仅有一长桌而已,两边各立个造型古朴的鹤型炉。宫娥指引林湛如遥遥相跪。
林湛如不跪。
“臣有冤要诉。”
“现生民涂炭,民不聊生,外有强敌,内有奸人弄权,令臣下蒙冤。”
他道:“空对一张长桌,臣不敢跪,也不能跪。”
有一人抚掌大笑,从屏风处转出来:“胆子好大,敢来兴师问罪,是说寡人治国无方吗?……原说,人走茶凉。寡人不计前因,予你厚禄,让你当差,可不是让你滥用私权为贼民开脱的!”
女帝金口一开,这么大顶帽子就扣过来了。
林湛如内心坦然,道:“臣不敢。”
原来私放无辜平民一事,女帝已经知道了。林湛如定睛看去,女帝一身常服,并不修饰。
林湛如心中起疑,只见她身边走出一人,身量高挑,眉眼风骚,温言附和道:“陛下息怒,何苦为了这小子有伤龙体。”
料定是女帝裙下面首了。
林湛如冷笑:“臣等议事,若有闲杂人等,实属不便。”
便欲拱手告退。
女帝一声大笑,斥退身边莺莺燕燕,疾步至屏风前坐下,道:“寡人倒是有个法子,可饶你罪责,保你丰年无颐。”
一列宫娥引烛,持厚币重礼,箱箧绫罗,排列整齐望向林湛如。宫娥含笑垂首,将白玉腰带一条奉至他面前。林湛如素闻,只有女帝身边幸佞有资格穿戴。
这是要纳他为男宠的意思了?
林湛如心中一惊,面上并不展露,“臣一则容貌已毁,丑陋粗鄙;二则前有婚约在身,侍奉不洁;三则……
“臣一介凡夫,区区罪人而已。”林湛如面容含笑,手中握拳收紧。
他刻意加重了“罪人”二字的语气,低眉稽首,面上是一副云淡风轻。
羞辱,简直是羞辱。
他想,他总是要回去的,又岂能为人裙下之臣?留在宫廷只为片刻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为了所谋之事,为了所爱之人……想起那位少女的面孔,林湛如心下微微一痛。
“臣无意生受陛下怜爱。”
林湛如凝目,“敢问皇帝,设下惊天大案栽赃于我,为何步步紧逼?”
他这么质问着,手里紧紧握住粗厚的刀鞘,心脏抽痛得一跳一跳。又过须臾,对面依旧静默,良久。
鹤形炉散逸的香气灼热,林湛如身立殿中,居然感到丝丝冷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先闻得一声长叹,而后传来威严的女声。
“林湛如,你有率军之才,但你有一致命弱点。”
过分心慈手软了。
“禁卫军不用做了。恰好寡人缺个肃清党锢的帮手。”
肃清党锢一职,没人看作是个正经职位。尽是没人干的腌臜事,剥皮抽血,敲骨吸髓。
女帝背过身,斥道:“领了命就滚吧,别脏了寡人的眼。”
林湛如眉峰一顿,紧绷的肩膀如释重负,整个人平静下来。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好像什么样的结局都没法让他伤神失落。
他马上接受了现实,垂眸含笑,对女帝说:“是。”
论统率力,林湛如确实是禁卫第一,有他在前,很难说得上第二个是谁。
处理刑狱之事,难免碰上些老弱病残。面对拴着铁锁的妇孺弱小哀声恳求,最迟疑的是他,最妥协的是他。
这与血气方刚的敌人硬碰硬很不同。
林湛如刚接手这份工作,就意识到了它微妙的残酷性,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冤假错案年年有,在战事危机时更甚,被林湛如卸力救下的民兵营少年就是其中之一。面对可能造成的无辜伤害,林湛如不妥协。
他选择一意孤行。
“时候不早了,把人带过去吧。”
女帝抬手示意,宫娥屈膝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