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本就为林湛如的死活争成两派,闹到鸡犬不宁,本要盖棺定论,中途被人横插一脚,隐隐要炸开锅。
女帝问曰:“久闻初谷方丈大名,素闻高僧不问江湖事,就算昔日好友身陷囹圄,也不为所动,今日远道而来——怎么张口就是要人?”
众人心跳了跳。
殿外人不紧不慢:“我与林施主交往不多,只是不想看到好人平白被诬。”说罢,抬腿就要进殿。
殿内有臣子与林序积怨已久,不喜林湛如忝居高位,恐事又生变,喝令侍卫:“愣着作甚?快快护驾,莫让他进来!”
另一个老古板当即跳起来:“就算是阎罗王,平白要给诛九族,那也是空口无凭!”
“贫僧有证!”
众臣等只听得一声干脆的冷哼,殿外人瞬间不见。
一阵木屐响动,还有衣袂哗哗带风声、脚步声掠过整个金銮殿,掀动一众卿相长裳。
初谷俨然与头号嫌疑人林湛如并肩而立,神色很平和。
"这份重要证物,贫僧要亲自呈给圣上。"
初谷和尚从大袖里变出一封巴掌大的书信,一边令侍者递上,一边解释。
“这是孙息大人在观音诞为令千金祝祷,落在我寺的东西,可证明……。”
“孙息大人是案件主使。”
孙息眉心一震。在众人惊诧之下,被李公公一脚踢到阶前。
他踉踉跄跄抬起头,就听到女帝大呼:“好啊,孙息,你居然暗中密谋,栽赃禁卫侍臣!”
“我不认!”孙息下意识大吼。
"皇上让你应承,你便应承吧。"李公公在孙息耳旁悄悄说。
孙息死活不肯改口:"臣下没有做过此事!"众人翻江倒海惊呼之下,孙息抢过佩剑,剑刃直指林湛如:“是你……是你!”
林湛如上前一步,左手把住孙息手腕,右手掀过对方肩部,运功卸力,孙息一下子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将剑丢下。
宫人奉命将书信传下,林湛如一手呈过书信:“孙大人,你可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孙息颤颤巍巍地跪下,接过事关身家性命的书信。速阅上所书,自己如何释放犯人、如何设计假人皮,栽赃一号近卫,白纸黑字……居然是自己的笔迹。
“是不是用普通皮革冒充人皮,一验便知。”
李公公派下人抬出一缸冷水,水面飘着一片什么东西。孙息一看,那东西就是“人皮"!
初谷拿出一白瓷小瓶,大袖子一掸,缸中水变成土黄色:"此为草木灰水,遇水中和,‘人皮’可显原型。"
孙息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一眼,水缸里那皱巴巴的东西上,颜料“唰唰”脱落下来。殿上的女帝不动声色,屈指往扶手上点了点,两个仵作带着大箱小箱上来一查,说:"确是寻常皮革。"
人皮果然是假。
孙息眼神暗淡下来,喉咙里抽出一丝干涸的笑,"确非臣下所为……确非……"
魏明生怕担得干系,马上倒戈:“圣上,俞朝建都以来,向来法纪严明,怎能容忍此人欺上罔下,栽赃同仁,臣愿当庭斫之,以正朝纲!”
人证物证俱在,陆续有二三应和者。看眼大势已去,殿内不喜林湛如的诸人只能忍气吞声,冷眼相觑。
李公公心内窝火,眼看林湛如只不吭声,很是冷静,遂破罐破摔,仰天长跪,反手扣林湛如一个管教不力。
女帝顺水推舟:“林湛如,你有何要辩?”
“且在牢处安心思过两日。”
林湛如这回不再反驳。
一左一右两位精壮力士,要给林湛如上锁铐。手指将要碰到他束冠的毫末之间,林湛如一个弯腰,束冠也随他身形灵动地一摆,一团花似的,给力士重重摔了跟斗。
力士仓惶从地上爬起,抬眼看去,万年不笑的林湛如居然没事似的,往下咣的一跪。
还利索地笑了笑:“多谢圣上开恩。既已辨明始作俑者,自不劳烦,请二位高抬贵手,我自会去牢房思过。”
力士瞬间石化:……
不愧奸权之后,他的笑可真是会骗人!
……
林湛如含笑步入冰冷地牢,往地上扫一眼,笑容瞬间凝固。
孙息躺在一丈开外的蓬草堆里。
再探他口鼻,还有一息尚存。此人命大,始作俑者显然想毁尸灭迹,可惜技术不精。
林湛如并指往他颈下三寸一按,止住血气上涌。
一道黑气从孙息脖颈爬了上来,林湛如速速抽回手掌,啪的一声,黑血从修长的指尖滴落。
见血封喉,进入黝黑昏暗之地即刻发作,这是惯用的宫中伎俩。林湛如做宫廷禁卫这段时日,见识不少。事情主谋……
除了女帝,还能有谁?
林湛如忽然觉得好笑,这杀鸡儆猴、各打五十大板的弄权之术,恫吓的是所有人!
他倏而起身,在地牢里来回踱步。一道月光从墙上方正的窗子里落进来,随脚步在地面来回翻弄,苍白蓬草沙沙作响。
林湛如屈膝打坐,但看孙息一脸痛苦,入睡不着。静思片刻,又自嘲般苦笑,左手按孙息胸口,用功力往孙息肺腑度气。
孙息心脉从平静到微弱,微现一点痕迹。眼帘微微张开,喉咙吱哇吱哇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