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水汽、霉味、血腥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的污浊气息。周明远焦躁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着，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洪易能感觉到他那道怨毒的、几乎要将自己烧穿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洪易艰难地动了动被反绑在身后的手，绳索摩擦着破皮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更加清醒。他需要示弱，需要勾起周明远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或许早已扭曲变质的情愫。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侧过身，让自己朝向周明远踱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呜····…明···明远··……”他的声音嘶哑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破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满是玻璃渣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冷……好冷……好痛……”

周明远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洪易继续，将声音放得更软，更无助，像濒死的小兽：“对……对不起……明远……

我知道我错了……是我……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因爱生恨报复你……”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长时间的沉默。洪易能感觉到周明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怨毒的视线似乎有了一丝动摇。

“你……你少他妈来这套!”周明远的声音响起，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他猛地靠近，一把揪住洪易湿漉漉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洪易!你他妈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你当初怎么对我的?!你和顾言你侬我侬的时候，正眼看过我吗？你他妈就是耍我!现在说对不起?晚了!”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洪易却强忍着，任由泪水浸透蒙眼布，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污浊的水迹。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嘶哑的、充满绝望的声音继续低语：“不是的……不是耍你。明远·…表白的时候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他艰难地喘着气，“只是……只是我太害怕了……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我害怕再次被拒绝，害怕被嘲笑。才……才故意放狠话，想给自己留点……可怜的自尊……我和顾言亲近，只是想变得优秀，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想让你看到我也不差，我不是在家长面前拿不出手的对象……”

他感觉到揪着自己头发的手指，力道似乎松了一点点。

“你胡说!”周明远低吼，但声音里的愤怒似乎被一丝茫然和不确定冲淡了，“你后面做的那些事呢?!你和顾言在一起!你还招惹梁彦文，张锐，还有宇鑫!你把我当什么了?!”

“为了报复……”洪易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疲惫和自厌，“被你那样羞辱……我受不了……我天天晚上失眠，在床上躲着哭，我忘不掉你。我想让你也尝尝被践踏的滋味，想让你后悔来追求我。我以为这样能……能气到你……没想到造成现在的局面，我太蠢了……明远……”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为寒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知道，我活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报应。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后悔了。如果……如果当初我··…”

洪易恰到好处地停住了，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虚弱而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洪易能感觉到。

周明远揪着他头发的手彻底松开了，甚至有些无措地垂了下去。他听到周明远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自己头顶上方，充满了混乱的情绪——愤怒、怀疑、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久远的心悸。

“你……你他妈现在说这些……”周明远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晚了!洪易!太晚了!你

把我毁了!我也把你毁了！我们无可挽回了！”

“对不起······明远···…对不起·……”洪易只是反复地、虚弱地呢喃着，仿佛除了道歉，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说别的。他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更可怜，用尽全身力气表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和无助。

终于，一声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从洪易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同样有些潮湿的外套，带着迟疑和某种笨拙的粗暴，被用力地扔在了洪易身上，盖住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

“闭嘴!不准哭了!烦死了!”周明远的声音暴躁地响起，像是在掩饰内心的动摇，“我警告你洪易!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蒙混过关!等他们回来······哼!”他撂下狠话，但脚步声却烦躁地走向了远离洪易的角落，不再看他。

粗糙的布料盖在身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黑暗中的萤火。洪易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瞬，他知道，第一道裂缝，已经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