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翻飞,银发一缕缕落下,打着旋儿飘到地砖上,像点点月光碎在她脚边,它们又白又亮、宛若白金,还散发着甘菊的味道。萨莱诺的脖颈细长,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耸动,他就像一只突然飞到她怀里收拢翅膀的雏鸟,该拿他怎么办呢?雷蕾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他轻轻一颤,浓密的睫毛垂得更低。
“你从哪里来?”她问,锋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我从密道里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里斯口音的柔软尾调,“总管大人的人半夜把我领到一间地窖,移开一堵墙,我就顺着石阶走进来了。里面很黑,我摸着墙走,走了很久。”
“害怕吗?”
“很怕。”他老实承认,“但总管大人说,如果我不来,就把我卖到渊凯。我见过前往渊凯的奴隶船,连里斯经验最丰富的船长都说不准那些船只前往的是渊凯还是地狱。”
雷蕾剪掉他后颈一绺过长的银发。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你在里斯的时候呢?”她绕到他面前,审视自己的手艺。
萨莱诺抬起眼睛看她。淡紫色的瞳仁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两滴被冲淡的葡萄酒。“我母亲是里斯情欲园里的明珠,最初她靠装扮成见习修女招揽客人,很快就混成了出名的摇钱树。我对她没有记忆,这些都是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告诉我的。”
雷蕾谨慎地打量着他。“然后呢?”
“他把我带回布拉佛斯时,我才六岁。他为我请了最好的老师教我唱歌、读写、诗歌,甚至还有剑术。仆人、裁缝、小马和兔子整天围着我转,我无忧无虑的度过那几年欢乐时光,我那时以为他爱我。直到他决定去竞选海王。”萨莱诺的睫毛又垂下去,在颧骨投下细密的影,“为了拉拢选票,他开始让人教我别的东西。一个布拉佛斯的交际花每晚到我房里,教我如何取悦男人和女人。我再把我学到的东西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兑换成给父亲的选票。”
雷蕾俯视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输了,输得很惨。”萨莱诺仰起头回答,他的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像冰面上的雾,“新海王就任的夜晚整个布拉佛斯一片欢腾,水手和商人们组织了一次火炬游行为新海王歌功颂德,接着又是数场规模盛大的庆祝宴会。可父亲却像条丧家犬一样走进我房间,身上酒气熏天。他说,千面之神会满足他的愿望,给予海王恩赐——只要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看来他的愿望落空了。”雷蕾不假思索地说。
“我不逃不行啊,夫人。我不想因为他的落败余生都留在千面之神的神庙里擦洗尸体。所以我割了他的喉咙,偷了他的金子,混上一艘去里斯的商船。我找到母亲的妓院,她已经是那儿的老板娘,她的美貌烟消云散了,可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我跪在她面前乞求她收留我,可她嬉皮笑脸地说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生过我,她有她自己的王国,显然那个王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所以我只好自食其力,用您能想到的种种难堪的方式,直到总管大人的人挑中我。”
雷蕾用一块湿布擦他脖子上的碎发。布巾擦过喉结时,他忽然偏过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那动作又轻又快,像偷了一口蜜。
“夫人。”他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请别赶我走。”
雷蕾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她重新拿起剪子,在指间转了个圈,“从里斯到维斯特洛,你总不能是游过来的。”
萨莱诺笑道。“我被安排跟着一支舰队,整整三十艘,名义上是里斯的商船队要去石阶列岛做生意,可他们载的不是香料和丝绸,夫人。底舱里塞满了人,甲板上站着佣兵,船头还架着蝎尾弩。”
“石阶列岛。”雷蕾重复道,剪子悬在他额前,没有动,“那里可是戴蒙·坦格利安王子的地盘。”
“早就不是了。”萨莱诺道,“我们抵达的时候,石阶列岛已经被三女儿王国的舰队给占了,有上百艘船呢。”
雷蕾的剪子终于落下去,咔嚓一声,剪掉他耳后一撮翘起的碎发。“你怎么能确定是三女儿王国的舰队,也许是卷土重来的海盗,组成同盟,想一举拿下三婊子的王国。”
萨莱诺轻轻笑了一声,“夫人说得对。也许真是海盗,我分辨不清。可他们都有着橄榄色的皮肤、乌黑发亮的头发和眼睛,除非我碰上的是一群说着瓦雷利亚土话的多恩人。还有一大群把胡子头发染成蓝色,绿色的佣兵。”
雷蕾朝他浅笑道:“你碰上的是密尔人还有泰洛西人。”
“里斯人、密尔人和泰洛西人放下对彼此的敌意,在石阶列岛上相亲相爱,直到风暴来临。”萨莱诺继续讲述他这一路的奇遇。“夫人,我虽然在布拉佛斯长大,可我也从没见过那样的剧风。它从东北方向压过来,把白昼一口吞掉。浪头打得比桅杆还高,我坐的那条船先是帆索断了,接着桅杆折了,最后船板像蛋壳一样裂开。我抱着一块碎木板漂了不知道多久,海水又苦又冷,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了。后来有只手把我从水里拎了起来,那人是个泰洛西船长,只因为他不肯跟舰队一起走,远远掉在后面,风暴来的时候他掉头就跑。夫人,您见过泰洛西人跑得有多快吗?他们逃跑的时候可比打仗的时候要勇敢十倍。”
雷蕾没接话。在她看来,见到风暴降临反而率队冲上去的人才是脑子有病。
“他把我捞上船,给我灌了半壶火酒。那玩意儿据说是从泰洛西本地产的,喝下去就像几条火蛇顺着喉咙穿过胸膛,一路烧到胃里。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那个混蛋船长就站在旁边笑,接着他跟我谈条件。夫人,您猜他要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但雷蕾决定当个尽职的听众以便能套出更多的话来。“你的银币。”
“银币,还有我的身体。”萨莱诺道:“泰洛西人的处事方式就是这样。我跟他好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答应给他一半我卖身得来的金子,外加替他洗一个月的甲板。他同意了,可转头就把我锁在舱里,怕我夜里跑了。夫人,泰洛西人的贪婪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们连神庙里的香油钱都要刮一层,连死人眼睛上放的金币都要偷偷拿走。他还说,要是我干得好,到了潮头岛就把我还给我自己,前提是我得再给他一袋金子。”
原来泰洛西人的目的地是潮头岛。雷蕾暗自思忖。
“……幸亏总管大人的随从们找到了我,倘若我不是夫人您的礼物,恐怕这辈子都没法摆脱那帮既闹腾又不要脸的泰洛西人了。”
萨莱诺的冒险其实并不乏味,但雷蕾已经失去了听的兴趣。她制止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把按住他的后脑迫使他奉上嘴唇,接着与他翻弄着唇舌接吻,继而再骑到他身上,甜蜜的吮吸舔嘬之间,锋利的剪刀也悄然抵上了他的脖子。
“你要是想留在我身边,就必须要向我保持忠诚。一天,一年,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必须要保持忠诚。”
“夫人,刀架脖子上才宣称的效忠能让人信服吗?”少年无视她手里的凶器直接了当的发问,接着伸手将上衣拉过头,甩到一边。
雷蕾抬起一边的眉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把伊蒙德气个半死的雏鸟。最后的最后,她下令,“给我舔。”
“如您所愿,我的夫人。”他轻声呢喃着。
当她从萨莱诺的怀里抽身时,晨光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投下细长的光痕。少年还在睡,银发铺了满枕。清爽甜润的里斯白酒让她忍不住喝了一杯又一杯,欲望消散之后,出乎意料地,她渴得要命。这样做真的妥当吗?雷蕾忍不住扪心自问。这孩子于她而言太危险了,此刻的他躺在她的床上,周围萦绕着他温暖的体香,他的安慰能给她带来直通灵魂的舒畅,让她远离噩梦,远离焦虑,如此一来,被伊蒙德捉奸在床的恐惧还算得了什么呢?
可这孩子终究是个祸害,谁来替我掐死他?雷蕾苦涩地想。不妥。太不妥了。
塞洛斯的书房门外站着两个灰袍修士,见是她便侧身让开。雷蕾进去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新鲜的羊皮纸味,然后是塞洛斯那副永远低沉的嗓音——他在跟谁说话。
“——石阶列岛那边,你确定是——”
她看见弯足拉里斯·斯壮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头摊着一卷文书,那只畸形的脚裹在软皮靴里,搁在一只绣垫上。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笑。
拉里斯·斯壮,斯壮家族的族长,伊耿的情报总管。人们常常对弑亲者伊蒙德感到胆寒,可在雷蕾眼里,眼前的这位赫伦堡伯爵才是七国上下最危险的人物。据说在小杰赫里斯王子被“鲜血”和“奶酪”谋杀后,拉里斯迅速罗列出前往龙石岛参加雷妮拉女王的加冕式、并加入“黑党”会议的贵族名单,雷蕾虽然不算贵族,但是她打破头也想不出拉里斯有放她一马的理由,诸神晓得弯足的名单有没有背面。而塞洛斯这时从书案后抬起眼,乌黑的眉毛拧了拧,像在盘算她听到了多少。
“小姐。”拉里斯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软,表现的十分和蔼可亲。
“大人。”雷蕾微笑,礼貌的行了一个屈膝礼。
“父亲。”她对塞洛斯说,“我来是为我那个新来的侍从。我想请您给他在圣堂里安排一个辅祭的职位。”
总主教显然没料到雷蕾会这样称呼他,他搁下鹅毛笔,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辅祭?萨莱诺愿意改信七神?里斯人没有自己的神明崇拜吗?”
雷蕾淡淡道,“他信仰的神给他带去的唯有海水、火酒、还有眼泪。他很乐意能改变信仰。”
“那正和我意……不必担心,亲爱的,你的建议我一定采纳。”
雷蕾尽可能地表现出一位女儿对父亲撒娇的样子,她轻吻了下塞洛斯的手背以示感激。“劳烦再请一位学士照料他,他跟着一群异国他乡的佣兵长途跋涉抵达石阶列岛,再踏上维斯特洛,我担心他染上什么热病。”
塞洛斯沉默了片刻,最后无奈地承认。“我真该拔了萨莱诺的舌头才对。”
“他只是给我讲了几个故事,讲他一路来的冒险。”雷蕾坦然的回答。同时,她意识到拉里斯精明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