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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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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潮湿阴冷,墙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暗流。巴特威少爷被锁在星火城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脚踝上扣着铁镣,镣环磨破了皮肉,露出一圈红白的嫩肉。他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下巴上结了痂的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那张曾经凶狠傲慢的脸如今浮肿发青,像一颗泡过头的烂李子。

年轻的学士站在牢门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纸上用细密的字迹誊抄着雷蕾口授的信件。他遵照吩咐念了一遍给巴特威少爷听,当念到“从脚底开始”那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念什么亵渎神明的咒语。

彻底沦为俘虏的巴特威少爷听完,半天没能发出人能发出的任何声音,学士还以为他睡着了。

“私生子的烙印?”囚犯低吟了一句,后脑勺磕上了石壁,像是拼命想从噩梦中醒来。“那婊子想干什么?”

学士老老实实地答道:“您听见的,大人。我家夫人限制了一个期限,据我所知,您的亲戚们在这个期限内并没有支付赎金。”

“讲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小子,再多派几只鸟儿。”巴特威少爷不耐烦的抱怨道。

“请您放心,我家夫人也正有此意。不过她坚持要按照她的方法对您略施惩戒。”

“我可是那婊子最重要的人质,她想要金子就必须保证我的性命无虞!”

“只要我家夫人收到金子,您肯定能活着出牢房,这一点我能担保。”

“那就赶紧了结这事,别来烦我!”

“那么,去把烙铁烧红拿来。”学士吩咐守卫,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狱卒进来招呼:

“火盆和烙铁拿来了。”

“干什么——那杂种想干什么————不————她怎么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到片刻,烙肉的丝丝声和巴特威少爷的嚎叫声就随着人肉被烧焦的气味一同穿透了墙壁,传到了庭院内整装待发的队伍耳朵里,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有人把一头活猪按在滚烫的铁板上反复翻面。雷蕾翻身上马,她将那声音视为出发的号角。星火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铁铰链发出长长的呻吟。杜兰·西瑞爵士身为代理城主站在门楼上方,盔甲上的家徽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阿勒肯佛罗伦爵士策马跟在她身侧。

“夫人,不会有什么麻烦吧?”阿勒肯爵士也听到那一声声的叫喊,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不妨事,我派了学士为他治疗,不会让他死于感染。不过第一下烙在脚后跟上,确实会吃些苦头,等最疼的部分捱过去就好了。况且是他们先惹我的,如期交付赎金,我一根汗毛都不会碰他。不然的话,每晚交一天,巴特威少爷就得多挨一次烙铁,讨价还价期间也会不间断的一路向上的烙下去。”她扮了个鬼脸,边骑边回答爵士的问题。“巴特威家的继承人长得不高又不是我的错。”

佛罗伦非常有识趣的得到雷蕾的暗示,不再关心俘虏的死活。雷蕾也就没跟他打赌到底要花上几天,私生子的烙印才会烙到贵族老爷的脸上去。

回君临的路上风平浪静,等到位于三座丘陵之上的都城君临映入眼帘之时,雷蕾望着伊耿丘陵上的红堡陷入了沉思。它包括七栋加固钢铁工事的巨大鼓塔,一座硕大无比而冷酷的堡楼,圆顶大厅与密闭桥梁、军营、地牢和谷仓,以及开满箭口的厚重护墙,全是浅红色石头砌成。征服者伊耿当年下令建造这座城堡,他的儿子“残酷的梅葛”将之完成。竣工以后,他将每位参与筑城的石匠、木工和建筑师全部斩首,誓言惟有真龙传人方能掌握龙王堡垒的秘密。她倒是碰巧知晓许多秘密,可这不代表她就是真龙传人。

望着同样的东西,阿勒肯流连的却是君临繁华城区里的豪宅、凉亭、酒馆和妓院,大获全胜的喜悦让他十分满足,按他所说,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返回红堡,享受同僚们的称赞,嫉妒和艳羡,接着再找家上等妓院,喝个烂醉,嫖个过瘾。

“夫人,再来上一只蘸李子酱的奶油烤天鹅和几块黑莓甜饼,我碰巧知道一个好地方,那里的美女会用最上等的葡萄酒给客人洗澡,还有种种您想都想不到的服务。还有来自厄斯索斯的舞娘,跳的舞比风儿还轻巧。”

“可惜我无福消受啊,爵士。”雷蕾皱眉,拉紧斗篷埋怨道:“您可以像歌谣里的游侠骑士那样,仗剑闯江湖,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热切地去追寻艳遇和放荡,(此处被逼修改五个字)您是男人,您这么做叫风流,被人称赞。可我是女人,我这么做就只能叫堕落,遭人唾骂。”

阿勒肯爵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夫人,我绝无冒犯之意——”

“我知道您没有。”雷蕾摆了摆手,“您尽管去享您的福,我只是感慨诸神残酷,让我抽到了这枚下下签。行了,朋友,别为我操心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一张舒适的羽毛床,足以让我别无所求了。”

红堡的城门在暮色中轰然洞开,铁闸的锯齿咬住最后一缕天光。雷蕾勒住缰绳,马蹄在石板地上踏出清脆的碎响,一早获知她会归来的书记官抱着信件气喘吁吁的跟上她。

“看在诸神的份上,拣最紧要的说。”

“小姐,奥托大人回来了。”

“总主教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阁下在等您。”

雷蕾把缰绳甩给马僮,靴跟磕着石阶往上走,“先让我好好睡一觉吧。把我不在期间的会议纪要抄一份送到我卧房,敢漏一条我就把你的手指头钉在桌子上。”

她穿过长廊时壁灯刚被点亮,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眉骨下两道青黑的倦影。侍卫们在她经过时挺直脊背,她数着脚步,绕过挂满织锦的拐角,终于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

罗西娜已经备好了浴桶,蒸汽裹着迷迭香和甘菊的味道漫上来,熏得雷蕾眼眶发酸。她的侏儒女仆踮着脚往水里撒盐,动作轻巧得像只老鼠。她帮雷蕾褪下衣衫,扶着她沉进热水中,让膝盖拱出水面,水珠顺着胫骨往下滑。雷蕾闭上眼,骑马不比骑龙,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活受罪,她心满意足地听着罗西娜在身后整理衣物的窸窣声响,听见木塞被拔开的轻响,然后是酒液倒入银杯的甘冽水声。

罗西娜把杯子递到她手边,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温的,还加了月桂叶和一点罂粟奶,既能缓解酸痛又能让她一夜好眠。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舌尖尝到蜂蜜和草药的苦涩。然后整个人往下滑,让热水淹没到下巴。罗西娜拿来干布巾和一件亚麻睡袍,耐心地等她出浴,帮她擦干头发,又帮她把枕头拍得蓬松。等她躺下去的时候,床垫松软地就像云朵一样,侏儒甚至还帮她掖了掖毯子,再来一个额头吻,她大概就知晓母爱是什么滋味了。可惜,对罗西娜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人儿而言,她的期望太离谱了。为此,她只好盯着天花板上的暗纹,看烛火把那些盘绕的龙形图案晃成流动的金色,药力从胃膛升起流向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像有人用手掌温柔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睡着了。

………………………………………………………………………………………………………………………………………………………………………………………………………………………………(此处被逼无奈删掉893字)

多美的梦啊,可惜当曙光已现,寒意消褪时,她就再也体会不到了。她在梦中啜泣,她在梦中不舍,她想咬断怀中人儿的喉咙,好让记忆永存,可她一动不动,让疯魔的感觉(此处被逼修改用词)终归消落。

………………(此处被逼删掉130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映入视线的是一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发丝散落在她的枕头上,和她自己的红发缠在一起,此刻那颗脑袋正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皮肤,散发着奶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整个人僵住了,几乎连呼吸都停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撞,撞得肋骨生疼。

………………………………………………………………………………………………………………………………………………………………(此处再次被逼无奈再次删掉158字)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那个人。

他侧躺着,面向她,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上,手掌松松地搭在她胯骨的位置,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圆润得像贝母。银色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垂在眉骨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脸年轻得出乎意料,也许十五,也许十六,下颌线条柔润,还没有完全长出成年男子的棱角,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白生生的牙尖儿。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形状像是某种水鸟的羽毛。颧骨上有一小片极浅的淡金色雀斑,在晨曦里几乎透明。

雷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没喘上那口气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呛到自己,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床去。她一把抓住床柱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诸神保佑她的床伴没被吵醒。

雷蕾光着脚绕过床尾,视线慌慌张张地扫过地面,地上没有衣服,她的睡袍也不在床边的矮凳上。她拉开衣柜的门,随手扯出一件厚绒晨袍裹在身上。她退到门边,背靠着门板,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他不像是装的。他的呼吸太均匀了,身体的起伏带着睡梦中才有的那种松弛,手指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像婴儿在睡梦中抓挠。她有一瞬间几乎说服自己,也许那真的只是梦,也许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也许她只是中了什么迷药产生了幻觉,等她再揉揉眼睛,床上就会空无一人。

可他没有消失。诸神慈悲!床上真躺着个大活人!

她转身拉开门,长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色梯形。空气里飘着冷灰和湿石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铁甲碰撞的脆响,是换岗的卫兵在走动。她把门在身后合拢,靠着门框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长廊的拐角。

罗西娜正从楼梯口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壶,矮小的身材被那壶衬得像一只搬动面包屑的蚂蚁。她看见雷蕾,脸上先是露出一个惯常的微笑,接着水壶就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

雷蕾甚至都没有给她比划的机会。她一把攥住罗西娜的后颈,几乎将这个侏儒女仆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罗西娜的嘴无声地张了张,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雷蕾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侏儒拼命摇头,眼眶里一下子涌上泪来,嘴唇哆嗦着,手指比划得飞快,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她准备的酒绝对没有问题。

罗西娜的眼泪砸在雷蕾的手背上。过了很久,她松开手,侏儒女仆踉跄两步,蹲在地上揉自己的脖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即便是哭到哽咽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雷蕾蹲下来平视她:“告诉我,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侏儒吓得浑身哆嗦。她先是指了指雷蕾卧房的门,又指了指墙壁的方向,两只手并拢,做出一个手势,接着是一个往外爬的动作。最后她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雷蕾逼自己对罗西娜露出安抚的微笑,她全明白了。她昨晚的床伴,是从密道来的。

“好吧,罗西娜。去把我那间小起居室的门打开,点燃火炉。别让人进来,谁都不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还在睡。床上的人也不要吵醒,让他睡。”

真是奇怪,她居然不忍心下令用丝绸软枕直接把那人闷死。

她走到那面挂着织锦的墙前,掀开织锦的下沿,第三块砖的凹槽还在,她的指腹贴上去,确认那条缝隙的触感,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使劲摁下去,偌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口,黑黢黢的,冷风从深处涌出来,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窄门。门后却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靠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皮面精装的典籍,书脊上烫着金字的标题,很多是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写成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银质的餐盘和杯碟,冒着热气的小圆面包,一碟黄油,一碟蜂蜜,一碟热奶油,一碟炼乳,一碟浓郁的火梅果酱,一碟鱼子酱,一碟焦脆的培根,一碟辣椒油炸鱼,一碟切好的冻水果,一碟白樱桃,半打水煮蛋,一大块黄油奶酪,还有两只银壶并排放着,壶嘴里正往外飘着薄荷茶和牛奶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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