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洛斯总主教坐在长桌的尽头,背靠着高背椅,正在用一把小银刀切开一颗煮熟的鸡蛋。他的手指上戴着三枚镶宝石的戒指,最大的那颗蓝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在晨光里泛着深不见底的幽蓝。
他抬起头来。对于雷蕾会从挂毯后面钻出来丝毫不意外,哪怕她手里还攥着晨袍的系带,赤着脚,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脚趾头被灰染得发黑。他放下刀,用桌边的白巾擦了擦手指。
“哈。”他说,“你醒的比我想象得早。”
雷蕾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头,“是你。”
总主教继续切他的鸡蛋,动作依然稳得像在做礼拜。“我怎么了?”
“别跟我装傻。我床上的小崽子,是你塞进来的!”此时此刻,雷蕾特别想跟他大声嚷嚷,好在她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总主教把切好的鸡蛋放进嘴里,细细品味,接着用白巾又擦了擦嘴角。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没有恶意,我以为你会喜欢。”他说,“那孩子很漂亮,不是吗?银发紫眸,活像个高贵的坦格利安。”
雷蕾的指甲抠进桌上的绒布,倘若她指甲锋利,定能将它撕得一条一条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萨莱诺·纳赫里斯是里斯人,如你所见,他很健康,刚满十七岁,他身上流淌着瓦雷利亚的血液,银发紫眸在里斯到处都是,比君临街头的猫儿还多。我从知名的奴隶贩子手里把他买来,价钱不低,可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是物有所值。”总主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放下。“跟我一起享用早餐怎么样?亲爱的,今天的茶真不错。”
雷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才不会相信塞洛斯给她的仅仅是一份欢迎礼物,可这其中缘由她需要慢慢探知,所以她也在桌前坐定,仆人们顷刻间就为她奉上了同样的早餐。“所以你用迷药把我放倒,就是想送我一份礼物?”她用叉子叉起一块冻柿子,慢慢吃起来。
“没有人给你下药,孩子。是你太劳累了。我理解你的辛劳。你不必羞于承认,那孩子的技艺高超。把他卖给我的奴隶贩子可是亲口保证,他精通十六种欢愉体位呢,所以没什么好害臊的,贵族小姐们的快乐我想让你体会到,贵族公子哥的快乐你也没理由放弃,不是吗?”
雷蕾的脸颊猛地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跟他顶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混的嘟囔。她咬着后槽牙,把那股烫人的羞恼生生咽回去:“你就不怕我醒来之后把他杀了?”
“你不会。”总主教重新拿起刀,开始切第二颗鸡蛋,“你如果要杀他,刚才在卧房里就动手了。你甚至嘱咐你的侏儒别吵醒他,是的,我的人听见了。”
雷蕾伸手去拿奶油,以换取一点收拾思绪的时间。
“别紧张,亲爱的。那孩子你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送回来,没有人敢指摘你什么。”
“那伊蒙德呢?”雷蕾试探着发问,她有种预感,她好像离塞洛斯的目的越来越近了。
“伊蒙德,伊蒙德,我是不是得从渊凯买上几个床奴,你才能忘记这个人?”塞洛斯像是被雷蕾的提问搞得失了胃口,连神情也变得哀伤起来。
啊哈,抓到了。雷蕾在心里欢呼雀跃,表面上却是一副对培根很感兴趣的样子。
塞洛斯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雷蕾脸上。“你这次仗打得很漂亮,孩子。剿匪剿得干干净净,你的领地周遭三十里格内再没一个活着的土匪敢举刀。你在外头威风凛凛,可你回来之后,知道我替你收拾了什么样的烂摊子吗?“”
雷蕾把培根送进嘴里,咬得咯吱响,没有接话。
“一百一十七名修士。”总主教对她宣布,“其中高阶修士十七人,包括一位主教、三位执事。圣堂几乎被屠了个干净,匪徒冲进去的时候,修士们正在做晨祷,手无寸铁。而你,我亲爱的孩子,你带着你的人马在城外扎营,等打完了才进去发现尸堆。你做得没错,匪徒该杀,可圣堂的损失拿什么来弥补?”
雷蕾舔舔手指上的培根油,无辜的抗议道:“阁下,我只是个领兵打仗的,不是管人事任免的。”
“可我是。”塞洛斯端起茶杯,“你现在明白你的功劳有多烫手了?你在外头用兵如神,我却在君临替你填窟窿。绿党上下闻风而动,像是闻着血腥味的秃鹫。你知道消息传出去之后,每天有多少封举荐信送到我的案头?”
“有多少?”雷蕾的发问并非是出于好奇,只是想让总主教有个宣泄不满的出口。
“从国王陛下那里来的,二十位。”塞洛斯竖起食指和中指,“我亲爱的兄长,奥托·海塔尔爵士以前首相的身份亲笔签发的,我不清楚过期作废的权力威望到底能持续多久,总之又出现了七位。阿莉森太后亲自写了四封。兰尼斯特家族更厉害,一次性送来了五十封,还附带了一只装满金龙的纯金匣子,声称这是‘赞助圣堂修缮’的善款。除了北境,就连艾林家族都来凑热闹。我为七神献身了这么多年,竟然不知举国上下有这么多有志之士急着出家。当年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姐妹们登陆维斯特洛,全境都没这般目标一致,团结一心。当然,最让我头疼的是拜拉席恩家的来信。”
雷蕾的嘴角弯了弯,她没抬头,继续用叉子戳盘子里的冻柿子,柿子被戳出几个小洞,汁水渗出来。
“风息堡的信写得很客气,措辞滴水不漏。开头照例问候我的健康,中间赞美七神的恩典,末尾说他们家族有多位虔诚的子侄愿为圣堂献身,望我批准。可真正的意思藏在第三段。”塞洛斯的眼睛眯起来,蓝宝石戒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他们提到了你。”
雷蕾放下叉子,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
总主教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拜拉席恩家族是个古老且骄傲的家族,他们本来非常满足与王室订婚。可如今他们听说了你和伊蒙德的事,哪怕那只是流言蜚语,也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婚约被怠慢了。他们要铁王座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说法。”
雷蕾放下茶杯,杯底和银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言语就像风。我和伊蒙德王子之间什么也没有。”
“不,孩子。你是否把爱情与贞操都献予伊蒙德,如今已是无足轻重了。”塞洛斯打断她,他的语气异常严厉,似乎他觉得这样就会让雷蕾脸红。“拜拉席恩家需要一个姿态,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傻子耍。要么让王室即刻履行婚约,要么教廷给他们足够多的修士席位,让他们在圣堂里插满自己的人,好确保他们在教廷里既有话语权又能享受到高官厚禄。”
“风暴地未免太高看伊蒙德了。杰赫里斯王子虽然早殇,可杰赫妮拉公主和梅拉尔王子还活着。更何况伊耿还很年轻。”雷蕾如实地对塞洛斯说出心中所想。
叔叔妄图窃取属于侄儿或侄女的权利,据她所知,成功的唯有梅葛一个。
“可王后疯了。”塞洛斯提醒雷蕾。
万一伊耿想多娶呢?你有想过吗?总主教大人?一连串残忍的念头在雷蕾的脑海中成型,可她没有吐露半句,转而甜甜地奉承道:“拜拉席恩在痴心妄想,我想您一定能扭转乾坤,避免不利局面的发生。”
“当然,否则我这个总主教的位置就得换风暴地的人来坐了。”塞洛斯倨傲的回答。“拜拉席恩会得到事先允诺给他们的,不多也不少。”
“所以我床上的妙人儿就是你用来反驳公爵大人的棋子喽?”事已至此,雷蕾也不愿意再跟塞洛斯兜圈子。
“我要把拜拉席恩家的问责转变成一场误会。”
“可您找来的演员虽然是银发紫眸,但长得跟伊蒙德不像啊。”雷蕾指出疑点。
“那无所谓,他比伊蒙德英俊漂亮就够了。到时在外人眼中,你有月亮相伴,何需在意萤火虫?你若是担心他无法保守秘密,我可以命人割下他的舌头。”
罗西娜的舌头大概就是这么没的。雷蕾赶忙摇头,“不,他的舌头挺有用的,让他留着。我会配合你的计划,阁下。将那孩子留在我身边,穿侍从的衣服,在外人面前演一场戏。但我不会碰他,等他帮我们应付完眼下的困境,我会给他一笔钱,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去哪儿?”塞洛斯问道。
“布拉佛斯,潘托斯,哪儿都行。也许他愿意当个歌手,我听说里斯人都喜欢唱歌。”雷蕾耸耸肩。
塞洛斯眯起眼睛说道:“你怎么心软了,我的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心软的人在君临活不长。”
“我眼下不是还活着吗?”
雷蕾说着站起来,伸手去够果酱碟旁边那枚水煮蛋。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蛋壳,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轰然踢开了。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挂毯被气流掀起,露出后面灰扑扑的石墙。
伊蒙德·坦格利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柄出鞘的长剑,他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衣,领口大敞着,头发乱得像刚从风暴里逃出来,衬得那只深紫色的独眼格外明亮,也格外疯狂。而他另一只手里攥着她昨夜的床伴。可怜的少年被他抓着后颈,几乎是被拖着前进,他打着赤脚,上半身光裸着。他的嘴唇发白,可他的神情却还称得上平静。
暴怒的王子殿下把萨莱诺往地上一掼。少年踉跄两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没有惊叫,更没有哭泣求饶,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等待命运的宣判。看着他的样子,雷蕾真诚的希望罗西娜安然无恙。
“你!”伊蒙德用剑尖直指雷蕾的胸口,“这是什么?这个杂种是谁?你昨晚干了什么?”
总主教在长桌尽头缓缓站起身,手指搭在扶手上,三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依次亮起。“殿下,请容我——”
“闭嘴!”伊蒙德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我要你亲口说。说啊,你敢做为什么不敢说?”
“他是我的床伴。”雷蕾无所畏惧,承认的坦坦荡荡。
可惜这份坦荡没能获得称赞,反而招来了灾难。伊蒙德的左手猛地扬起,巴掌裹着风朝雷蕾的脸颊扇过来。那一巴掌带上了十足十的力气,倘若挨实了,半张脸非得肿起来不可。等雷蕾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跪倒在地的萨莱诺用自己的左肩和半边脸颊硬生生接住了那一下,整个人都被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卫兵!!”塞洛斯忍无可忍,大声呼唤亲卫将愣在原地的王子殿下马上带走。
雷蕾伸手扶住那孩子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栗,原来他怕得要命啊。她抬起头,对上伊蒙德的眼睛,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不该打他的脸,我喜欢他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