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那样一张嘴，迟早有一天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倒是觉得跟萨莱诺的舌头无关，是您不该对我有所隐瞒。”雷蕾温柔地对塞洛斯指责道。一根绳儿拴俩蚂蚱，飞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只是她不明白，塞洛斯隐瞒她的理由是什么，难不成还担心她去告密？

“有时候，我真担心太过聪明对你未必是好事。”总主教叹了口气，雷蕾对他的亲热或许并不是出自真心，但塞洛斯的声音里却带有一种疲倦的，近乎父亲般的无奈，怎么听都不像是假的。可惜雷蕾对于父爱这种东西已经免疫了。

“我把这当作您对我的赞美。”雷蕾说。

塞洛斯没有接话。倒是窗边的拉里斯漫不经心的回答，“小姐，您何苦为难您父亲。”拉里斯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羊毛裹着铁钉，“石阶列岛的事，并不是总主教大人的主意。您进来前不久，他才刚刚得知此事。”

雷蕾转向他，面上不动声色。“那么，是谁的高瞻远瞩？”

“是前首相，奥托·海塔尔大人。他虽然不再是御前会议的首相，可他的心思从未离开过国王的伟业。戴蒙王子当年在石阶列岛结下了多少血海深仇啊，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石阶列岛的礁石为我们换来了一支无所畏惧的舰队去对付海蛇。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交易。”现在轮到情报总管微笑了。

“奥托大人不去经商真是可惜。”雷蕾歪头。

“不过小姐，我倒是有句话想问您。”拉里斯却突然话锋一转，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您对您那个里斯来的侍从可真是上心得很，您的满腹柔肠可真叫人动容。”

毫无疑问，这瘸子在骂我。雷蕾心想。

他顿了顿，畸形的脚在绣垫上换了个姿势，像一只调整尾巴朝向的老猫。“可您的旧爱呢？伊蒙德王子。您对他未免太狠心了。”

雷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斯壮大人何出此言？”

“伊蒙德王子痛苦于您的变心呀。”拉里斯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眼下的王子殿下是何等的令人生畏，暴烈，疯狂，无人敢亲近。一个被变心女人抛弃的男人，小姐，过得该多么煎熬。不管他骑的是世上最大的龙，还是握着七国最锋利的剑，那份煎熬始终都如影随形。”

他微微前倾，畸形的脚在绣垫上压出一道深痕。“您说，这算不算弑亲者的报应？”

雷蕾毫无愧色地接腔，“不晓得，报应这种事恐怕您得亲自去问天上诸神。”

“小姐，我收回方才的话。”绿党的情报总管用一种钦佩的口吻说：“您对旧爱，当真是不拖泥带水。”

“拖泥带水的人活不长。”雷蕾回敬。

“说得太好了。”拉里斯轻轻拊掌，“您知道吗？恰恰是您这种决绝的态度，正好能帮我们一个大忙。”

雷蕾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众所周知，黑党新近招募了一位龙骑士。”拉里斯的声音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行，“为了给沃米索尔找到合适的主人，黑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可他们觉得值。因为这位龙骑士不仅骑龙，还使一手好剑，勇猛果敢，年纪又很轻。”

雷蕾不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我的小姐。这位龙骑士在龙石岛的酒馆里，误听了您被伊蒙德王子杀死的谣言，当场扼杀了雷妮拉的一位骑士。”拉里斯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件精巧的礼物，“您看，小姐。一个男人仅听到您的一则谣言就怒不可遏到会去徒手杀骑士——这该是什么样的关系？或者说，曾经是什么样的关系？让我们假设一番，是旧爱？亦或是——血亲？”

雷蕾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可她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我母亲除我之外没有其他血脉留存。”

听了她的话，塞洛斯掩面不语，可拉里斯还是不依不饶。

“别这么悲观嘛，小姐，在我看来，你们可是有着同样的发色和眼睛。”

“哦？那我们长得是否相像？”雷蕾倾身向前，她拼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不要扑过去把拉里斯活撕成碎片。该死的，至少现在不能。

诸神保佑，除了发色和眼睛，巴斯和她长得并不相像，拉里斯此刻若是点头认可，雷蕾反而可以高枕无忧。可惜这个老癞蛤蟆摇了摇头，雷蕾顺势转过身去拿酒杯，没能让他留意到杀意在她的眼睛里像龙焰一般焚烧。

“可这并不妨碍我们实施计划，如果您能假意与您的这位旧爱和好，再由他伺机刺杀戴蒙或是雷妮拉，我想聚集在黑党身边的乌合之众自然会作鸟兽散。”拉里斯兴致勃勃的提议道。

传言当拉里斯·斯壮开口时，要么是巧舌如簧的鬼话，要么是重大消息的分享。这话可一点都不假，眼下雷蕾耳朵里听到的就全是鬼话。

“您这提议倒是不错，可有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为伊耿的王位去出卖感情？事成之后王位上坐的又不是我。”雷蕾的眼睛眯成一线。

“您误会了，小姐。我说的是让您假意和好——”拉里斯还在做无谓挣扎，可雷蕾却不让他再说下去。

“不，大人，您简直是在鼓动我去卖.淫。”

拉里斯还想接着说服雷蕾，但是塞洛斯开口了。“容我插一句，伯爵，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我女儿很疲惫。”

“那么，打扰了，阁下，小姐。”

拉里斯起身，朝他们鞠了一躬。还没等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塞洛斯就对雷蕾讲：“你脸色不好，叫侏儒给你调制杯喝的缓一缓。”

“用不着喝月茶，父亲。”雷蕾若有所指地回答：“萨莱诺跟伊蒙德不一样，不会让我惹上麻烦，让您面上无光。太后和我都知道该怎样避免失误，是吧，斯壮大人？”

雷蕾瞥见情报总管的瘸腿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再一次微笑着鞠躬离开。

“阿莉森找斯壮出轨？”大门刚关上，塞洛斯就尖刻地问。

雷蕾绝望地绞住双手。胜负已分，可她就是不愿承认失败。“至少他们不清白。想不想安排什么人对他们捉奸在床？伊蒙德怎么样？”

“够了。你与斯壮之间的龃龉必须到此为止，他是斯壮家族的异类，把他变成你的敌人是很不明智的。”塞洛斯伸手搭在雷蕾前臂上，捏了一把，“斯壮跟你说的事，一个字都别想。”

雷蕾摇摇头，感到一阵晕眩，她长吸了一口气，全然不知自己正激动得冒汗，浑身发抖。立下誓言的守夜人胆敢叛逃一律会被判处死刑——诸神啊，倒不如把她的骨头活生生打碎再一块块抽走。

“来人，送小姐回去休息。快叫学士！”塞洛斯见状连忙吩咐道。

“不不——滚开！别碰我！”雷蕾竭尽全力地嚷道，她挥动着手臂不让人靠近，同时把她胸中所有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眼睛里流露出的嫌恶仿佛谁碰她一下，她就把谁剁成碎片。

“叫侏儒来，用安眠酒。”

“快去！！别碰她！让她呼吸——拿嗅盐来！”

“不，大人，试试让她平躺——”

片刻间，总主教的休息室里乱成一团。好一场惨败呀，拉里斯这个狗娘养的到底还是赢了。

雷蕾奋力拨弄开那些试图按住她的手，从人群间跌跌撞撞地站起。惊慌、激愤、狂怒、歇斯底里的怀疑、绝望让她没能喊出声音来，因为她所受的打击太大了，可眼泪是充足的，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像一串串珠子滚了下来。

“留着你的酒，我要去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