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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剑、账本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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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死了三次。”前御林铁卫队长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评价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他甚至没有看雷蕾,只是用那柄磨损严重的木剑轻轻敲击着左腿的护甲,节奏均匀得令人心慌。

“四次,我数着呢。”雷蕾咬着下唇,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蜇进眼睛里,刺痛让她不得不眯起眼,视线中的哈罗德爵士因此变得有些模糊。

哈罗德爵士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木剑顺势垂下,剑尖轻点地面。他并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像鹰隼般锁定了雷蕾。随后,他迈开步子,靴子在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绕着雷蕾缓步踱圈,背微微佝偻,看似松弛,但手中的木剑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

雷蕾不敢大意,拼命转动脚跟,试图始终面朝着他——这是她今天学会的第一件事,永远不要让对手离开视线。

“知道你为什么死吗?”哈罗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我太慢。”

“不对。”他突然停在了她的左侧死角,声音冷了下来,“你太快了。”

雷蕾愣住,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硬生生忍住,保持着防御姿态。

哈罗德爵士轻哼一声,手中的木剑突然抬起,剑身贴着雷蕾的手背轻轻一拨,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挑开了她紧握剑柄的指节。“你在等我的剑。”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手腕一翻,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又回到了身侧,“等到了,就急着去挡。急着挡,就忘了看。”

他说完,再次迈开步子,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轻盈,靴底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绕到了雷蕾的正前方,忽然站定,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剑不是盾。”他低声说道,话音未落,手中的木剑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出,“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敲在雷蕾的肩膀上。

雷蕾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剑是手。”哈罗德爵士收回剑,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他用剑尖指了指雷蕾握剑的手,“你的手是去握住什么,不是去挡住什么。”

雷蕾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被木剑磨出的水泡,血水已经渗了出来,黏在剑柄上。这双手握过抹布,握过笔,握过缰绳,却从未握过剑。她感到一阵屈辱和挫败,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老人的敬畏。

“再来。”哈罗德爵士已经退回原位,木剑平举,剑尖微微下垂,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这一回,他的剑来得更快。雷蕾强迫自己不去盯那呼啸而来的木条,而是死死盯着他的肩膀,看他的眼睛,看他脚步移动时袍角掀起的微风。

“左。”他喊,剑至。

雷蕾侧身,木剑擦着她衣襟掠过,没有格挡。

哈罗德爵士的眉毛微微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被严厉取代。

“右。”他再喊。

她后退半步,剑尖从她鼻尖前一寸划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

“下。”

她撤步,剑落空。

哈罗德爵士忽然收剑,站定。他盯着雷蕾看了许久,久到她开始不安,甚至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缓缓抬起手,用剑柄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

“塞洛斯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雷蕾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她想起三天前,塞洛斯派人传话,说请了一位剑术师父来。她当时还猜测会是哪个教官,或是哪个不得志的雇佣骑士。来的却是前任御林铁卫队长。

御林铁卫队长——七国上下多少剑士做梦都想穿上那件白袍,而这个人曾经是所有白袍之首。可他偏偏是在那一天卸的职。绿党密谋篡位的那个夜晚,红堡内风声鹤唳,老国王的尸首前暗流涌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有人被下了黑牢,有人被抹了脖子,而哈罗德·维斯特林爵士交出了他的白袍。

官方说法是年事已高,体面退职。但雷蕾在码头听过太多流言:有人说他拒绝参与密谋,有人说他两头不帮才保住性命,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被赶出去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不管哪个说法是真的,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曾经站在权力的漩涡中心,亲眼看着潮水往哪边涌。可现在,他来教她一个私生子挥木剑。瞧他刚才直呼“塞洛斯”时的语气。不是“总主教大人”,不是“那位大人”,就是“塞洛斯”。像在说一个老熟人,一个平起平坐的人。

“他没说错。”哈罗德爵士把木剑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小片尘土,“但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总想少挨打,可学剑这件事,挨打是躲不掉的。”

他把剑扔给她。雷蕾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剑的重量让她手腕一沉。

“明天,”他说,“我们用钝剑,不挡,只挨。”

雷蕾瞪大眼睛,只挨不挡的话她会被钝剑活活抽死的。

哈罗德爵士已经走向门口,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截老树桩,沉默而坚韧。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海风的湿气:“挨够了打,你就知道剑往哪里去了。”

震耳欲聋的钟声于日落时分响起。钟声沉厚而洪亮,待钟声沉进夜色里时,雷蕾带着一身淤青对着堆积如山的账本发呆。

书房在总主教塔楼的三层,窗子开向海湾。海风吹进来,烛火便一跳一跳的,把羊皮纸上的数字照得忽明忽暗。她揉着眼睛,把第十四行又看了一遍——收入和支出对不上,差了三十个金龙。可她找了三遍,还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手指从账本上划过时,蹭破了掌心的水泡,疼得她嘶了一声。

“您得从头捋。”坐在对面的学士说,是个干瘦的老头,名字她没记住,“不然金子会悄然无息的溜走。”

雷蕾没吭声。她知道自己该专心,有一整座城堡的账目等着她理清。谷物、盐、羊毛、税收、戍卫军饷、码头船租、工匠作坊的份例……学士说,这些只是今年的春账,夏天的还没送来。

她盯着那三十个金龙的缺口,脑子里却全是木剑破空的声音。从浩如烟海的烂账中找到溜走的三十个金龙谈何容易?

挨够了打,你就知道剑往哪里去了。

她把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

“您走神了。”学士说。

“没有。”

“您从钟声响过就走神了。”学士用羽毛笔指了指她的眼睛。

雷蕾把目光重新按回羊皮纸上。三十枚金龙,她告诉自己,找到这三十枚金龙,理清这笔账,然后才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塞洛斯说得很清楚:她必须尽快学会接手星火城所需的一切。剑术、账目、礼法、人情——她没有时间浪费。

可数字还是对不上。

她试着把这一行加起来,又试着把那一行减掉。金子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活的。她想起小时候在厨房帮忙,厨娘让她数鸡蛋,她数了三遍都是十九个,可厨娘数一遍就是二十个。后来厨娘给了她一耳光,她才知道厨娘的狗偷吃了一个。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奶酪和面包已经被收走,牛肉大麦汤的碗底还剩一圈油渍。雷蕾舔了舔嘴唇,还能尝到汤里胡椒的余味。学士说胡椒是从自由贸易城邦运来的,比等重的白银还贵。她嚼着那点回味,又添了一行数字。

“我想换个办法。”她说。

学士挑起眉毛。

“从底下往上加。”她把羊皮纸转了个方向,“从上往下加会漏,从下往上也许能……”

她的声音顿住了。“婚礼筹备?谁的婚礼?不是我的婚礼吧?”

“您往下看。”学士说。

雷蕾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用更工整的字体写着几行备注:餐宴规格、宾客礼单、礼服裁制、马匹安置、七神祝祷的香油钱。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明细,每一项的明细都比她这辈子经手过的任何一个数字更大。

她的目光落在礼单的最后一行。

“伊蒙德·坦格利安王子殿下将与——”

她没有念完。

她把羊皮纸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学士开始用羽毛笔敲桌子。

“您还好吗?”

“伊蒙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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