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伊蒙德要结婚。”
“是的。”
雷蕾显然对这个回答大为不满,“他的狗屁婚礼凭什么要我来算账?”
“王子殿下的婚礼是国之大事,每一枚铜板的流向都关乎王国的稳定。总主教大人认为,这是最好的历练。”
“历练?”雷蕾的手指重重敲在“三十个金龙”的缺口上。
学士垂下眼帘,不再作声,只是用羽毛笔在空白的备忘录上划着无意义的圈。书房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雷蕾粗重的呼吸声。
她感到一股熟悉的焦躁从胃里翻涌上来,像是一团烧红的炭。时间于她而言突然就不够用了。白天要挨哈罗德爵士的木剑,晚上还要遍体鳞伤地算着这些跟她毫无关联的烂账。塞洛斯甚至还安排了如何辨识贵族纹章的礼仪课。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重压之下,她无比想念自己的龙。她只要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它沉睡中的意识,像一团温暖的炭火在不远处燃烧,诱惑着扔下笔,冲出门去,跨上龙鞍,直冲云霄。
她想飞到海面上空,让咸涩的海风撕扯她的头发,让云层淹没她的身体。她想在高空俯冲,听着风声在耳边尖啸,直到那种失重的快感压倒所有的焦虑。她的守护神会明白的,它会享受这种疯狂的速度。
可是不行。
如果她现在过去,龙会立刻察觉到她内心的焦灼。它太敏感了,她的焦躁会像失控的瘟疫一样传染给它。它可能会在塔楼上空狂躁地盘旋,喷出愤怒的火焰,甚至会因为过度兴奋而撞毁塔楼。它是一条龙,不是一匹马,它的情绪波动足以摧毁半个总主教塔。
她不能让她的龙为她担心。它是她唯一的庇护所,她必须学会担当,保护它,就像它保护她一样。
雷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她闭上眼,默念着哈罗德爵士今天说过的话——“剑是手。你的手是去握住什么,不是去挡住什么。”
她把手按在账本上,她不能再抵挡这些数字。她得学会握住它们。握住这笔账,就是握住权力的一角;握住这笔账,她才能在这个由男人和阴谋构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握住这笔账,她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新神旧神,统统都给我见鬼去。
“从头来。”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她不再去想那几十个金龙的缺口,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琐碎的支出上——给布拉佛斯商人的丝绸款待费、给铁匠铺的马蹄铁定金、给洗衣妇的工钱……
一笔,一笔,又一笔。
她的手指顺着羊皮纸上的字迹移动,像是一条在迷宫中摸索的盲蛇。她不再急躁,不再试图跳跃。她只是看,只是数,只是让数字像流水一样穿过她的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
雷蕾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码头船租”那一栏的最末尾,她终于找到了那笔钱,先前被她被错误地归入了“已退还押金”的类别里。
她找到了。
雷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来。可惜,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清醒。她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窗外,海湾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灯塔的光晕在海面上摇晃,像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想起哈罗德爵士的话,想起木剑擦过皮肤的灼热感,想起掌心磨破的水泡。算账和挨打,到底哪一样更折磨人?她分不清,只觉得两者都像两把钝刀,一寸寸割着她的皮肉,逼她长出更厚的茧子。
只挨不挡,唉,愿诸神保佑她。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哈罗德爵士站在雷蕾对面,手中换了一柄铁铸的钝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吧的声响。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微微侧身,将钝剑斜举过肩,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惊涛骇浪。
“左。”他低喝一声,身形未动,手臂却如鞭子般甩出。
钝剑带着破风之声呼啸而来。雷蕾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抬剑格挡,而是凭借着本能微微侧身。然而,她还是慢了半拍。
“砰!”钝剑重重抽在她右臂外侧,剧痛瞬间炸开,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她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却倔强地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倒下。
“右。”哈罗德爵士面无表情,手中的钝剑再次挥出。
这一次,雷蕾学乖了。她盯着他出剑前肩膀的微动,在剑锋即将触及耳际的瞬间,她屏住呼吸,头微微一偏。钝剑擦着她的发丝掠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但她没有抬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下。”
哈罗德爵士的攻击毫无规律可言,时快时慢,时左时右。他手中的钝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力。雷蕾的小腿挨了一记,剧痛让她踉跄半步,险些跪倒在地。她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心不在焉。”哈罗德爵士突然收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
雷蕾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手臂擦了擦,动作有些迟缓。
哈罗德爵士没有责骂,只是用剑尖指了指她的膝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得学会站好,丫头。不管是木剑,钝剑,还是未来的刀剑,你都得学会站好。因为一旦倒下,你就输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眼神飘向了远处波涛汹涌的海湾:“塞洛斯年轻时,也是个不服输的人。他比我幸运,也比我倒霉。幸运的是,他没穿上白袍,没卷进那些烂事里;倒霉的是,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最后只能把心锁进圣堂的高墙里。”
雷蕾愣住,她没想到哈罗德爵士会主动提起这个。她只盼沉浸在回忆中的老人下手能轻点。
“女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哈罗德爵士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依旧望着远方:“是啊,女人。他爱过一个女人,爱得发疯。可那女人抛弃了他。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献给了七神。说是献给七神,不如说是把自己埋了。”
“您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么他和您,是怎么成为朋友的?”雷蕾壮着胆子追问。能知晓塞洛斯这么丢人的往事,他们的关系绝不寻常。
哈罗德爵士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钝剑,手腕一抖,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然后稳稳地扔向雷蕾。“在红堡的演武场打过几架。”他说,“他那时想披上白袍,我那时是想让这个来自青绿之地的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可结果最后谁也没赢,都躺在泥水里,像两条快干死的鱼。”
雷蕾接住剑,掌心的水泡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来,黏在剑柄上,触感黏腻而温热。“您已脱下白袍,为什么又要回来?您为雷妮拉效忠多年,为什么偏偏来这儿?”
显然爵士不中意她的问题,他爵士摆好架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手中的钝剑平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比,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红堡演武场上叱咤风云的岁月。“这次,不许挡,也不许躲。”他沉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得学会‘接’。”
“接?”
话音未落,哈罗德爵士已经动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地挥砍,而是脚步轻移,身形前探,手中的钝剑如同灵蛇出洞,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雷蕾的肋下。这一剑快若闪电,且力道内敛,显然留了几分余地,但其精准和狠辣依旧令人胆寒。
雷蕾没有退缩。她死死盯着哈罗德爵士出剑时肩膀的起伏,看着他的肌肉如何发力,看着钝剑如何划破空气。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本能的恐惧,在剑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她并没有举起手中的木剑去格挡,而是微微侧身,同时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试图去“接”那柄剑的剑身。
剧痛再次袭来,钝剑狠狠地撞击在她的手掌和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向后滑退了数步,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虽然没能完全接住,但却卸掉了部分力道。
哈罗德爵士收剑而立,看着雷蕾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错。疼吗?”
雷蕾咬着牙,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我疼死之前,会让龙先烧死你的。光是这么想就大大减轻了她的痛苦。
“疼就对了。”哈罗德爵士转过身,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诸神保佑,终于结束了。
钝剑比木剑重三倍不止,给她造成的淤青也严重了三倍还绰绰有余。滚烫的热水漫过肩头,带走了皮肉的刺痛,却压不住骨头缝里渗出的酸乏。雷蕾靠在浴桶边缘,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没事,罗西娜,我死不了。”雷蕾挥手避开食物。她浑身疼得已经快感受不到饿了。
她的女仆用粗糙的手指抹过肥皂,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青紫的淤痕,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她是个哑巴,又是侏儒,连名字都是雷蕾给取的,平日里只会在角落里无声地忙碌,此刻却突然急切地比划起来,短粗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仓促的轨迹。
雷蕾费力地睁开眼,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她先是做出一个戴冠冕的姿势,然后指向总主教塔楼的方向,接着双手在胸前激烈地推拒,嘴巴张得很大,仿佛要喊出声,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后,她指了指雷蕾,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伊蒙德和塞洛斯在吵架,吵的很凶。嗯……动刀剑了吗?”雷蕾听懂了,这个内容激起她一丝期待。
罗西娜用力摇头,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样子,然后又猛地分开,表情变得凶狠,模仿着某种激烈的对峙。她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最后用一根手指,坚定地指向雷蕾。
这句她没明白,看上去又跟她有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让他们吵去吧。同归于尽的时候再告诉我。”雷蕾重新闭上眼,热水开始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