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要这样吗?
她怎么敢这样?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与贝尔隆鼻尖相抵,声音因极度的心碎和愤怒而颤抖,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尖锐咆哮道:
“我明白了……我亲爱的贝尔隆,尊贵的首相大人!你不是来维护你的朋友,你是来为你的妹妹扫清障碍的!维桑瑞拉摔死之后,你的心肠变软了!”
塞洛斯的靴子愤怒地在地上踩得咚咚响,痛苦与无措让他一时间想不清楚该拿什么刑具继续肢解他的敌人。
“听着,如果你只是来安慰我这个朋友,我心存感激。”他哀叹道。“如果你是站在这里,瞧我这个被你妹妹和她情人随意践踏的傻瓜,并要求我无条件地咽下这奇耻大辱。我做不到。你们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神,我是人,我跟你们没法共处!”
贝尔隆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陌生的疏离。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的这位朋友,看到了那平静海面下隐藏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与冰川。
地牢里空气凝滞,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塞洛斯粗重的喘息。贝尔隆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心和无力的悲哀。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痛苦扭曲了面容的挚友,仿佛看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在他们之间轰然裂开。
而塞洛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暴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冰冷而空虚的沙滩。他知道自己赢了,用最残酷的方式,捍卫了他所剩无几的“荣誉”。
行刑由他亲自操刀。那不再是简单的处决,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漫长而痛苦的凌迟。他极具耐心地割掉那歌手曾吟唱甜蜜谎言的舌头,剁掉那曾拨动琴弦、抚摸过盖蕊肌肤的手指,最后,在一片片血肉模糊中,剜出了那颗胆大包天、敢于觊觎他未婚妻的心。整个过程里,塞洛斯的面容如同石雕,只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黑暗,泄露出他内心的风暴。鲜血喷溅在他的脸颊和衣袍上,温热而粘稠,他却只觉得冰冷。
当最后一声微弱的呻吟在地牢里彻底消失,当那具残破的躯体终于不再有任何动静时,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下来。塞洛斯看着自己的“杰作”,心中那片奇特的满足感却愈发扩大。
然而,还未等他从这场血腥的仪式中回过神,眼前的景象便将他猛地拽入了另一场混乱。侍女们像受惊的雀鸟,提着裙摆,面色仓皇地在他面前穿梭奔跑;学士们抱着书籍和罂粟花奶,脚步匆匆,平日里矜持稳重的面容此刻也写满了焦虑。他们所有人的方向都只有一个——盖蕊公主的卧室。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隐约传来的,某种被极力压抑却又无法完全遏制的、属于女性的痛苦呻吟,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喧嚣。
“怎么回事?”他拦住一个匆忙跑过的侍女,声音因方才的消耗而沙哑。
侍女看到他满手的鲜血,吓得几乎跳起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大人…公主…公主她知道了地牢里的事…突然就…就发作起来了…是早产!”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贝尔隆又说对了,该死的,他总能说对。他沉默地、僵硬地走到盖蕊卧室门外,背靠着冰冷华丽的墙壁,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门内,盖蕊的哭喊和呻吟时高时低,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夜的宁静,也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指尖的血迹渐渐干涸,变成深褐色,紧紧黏在皮肤上。时间失去了意义,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黎明的微光开始透过高窗,驱散走廊里的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他周身凝固的冰冷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他僵硬地靠在墙上,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对面墙壁上精美的挂毯,上面绣着征服者伊耿的辉煌事迹。龙焰、胜利、荣耀……那些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图案,此刻却像遥远而模糊的嘲讽。门内的哭喊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大学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哀戚。他看到了门外如同幽灵般伫立的塞洛斯,目光在他那双血迹斑斑的手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干涩:
“大人……公主……撑过来了。但是……孩子……是个死胎。”大学士颤抖着捧出那个小小的包裹。
他掀开襁褓,看见一个浑身青紫的男婴,眉眼像极了那个死去的歌手。更可怕的是,婴儿的脖颈上缠绕着脐带,像是被人用力勒过。
梦境中的塞洛斯猛地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嘴角却带着残忍满足的笑意。
现实中的塞洛斯从黑暗中醒来,冷汗浸透了丝绸睡衣。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这些陈年往事令他惊恐,他一直在用"捍卫荣誉"来麻痹自己,可今夜这个梦,残忍地揭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诸神知晓一切,他从来都不是为了荣誉。他是出于嫉妒,出于占有欲,出于被背叛的愤怒。
那个学士是个骗子,他心想,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盖蕊根本没撑过去。孩子死产才没多久,她就走进了黑水河。
“是我害了她。”不知何时,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看见上面沾染的血迹,“诸神啊,是我害了她——”
“……大人。”门外传来仆人小心翼翼的声音,“雷蕾小姐昨夜回来了。”
诸神慈悲,这句话像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寒意。他几乎踉跄着下床,披上外袍就往外走。长廊的石墙在摇曳的烛光中向后掠去,墙上的挂毯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绣着的骑士与淑女都在窃窃私语。
是啊,是我害了她没错,可她的孩子还活着啊——
一切还不晚,雷蕾还活着,够了,这就够了——
“大人,谷地的密信。”
追随他多年老仆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人的失态,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灰色蜡封缄的信笺,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醒走廊尽头的沉睡者:“大人,这是您您吩咐过要第一时间呈报的密信。”
灰色的蜡封像一滴冰冷的水,滴入了塞洛斯焦灼的心湖。对,他还有他的事要办。他将伸出的,几乎要触碰到雷蕾门扉方向的手缓缓收回,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落在了那封信上。羊皮纸粗糙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大人,需要叫小姐起来吗?”
“不,让她睡,不打扰她。”他的声音恢复成原样。
“是,大人。”老仆深深鞠躬,如同一个逐渐淡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