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她抬头看着伊蒙德紧绷的侧脸,声音很轻,却清晰无误,“我去听听总主教大人又想‘教导’我什么。他再生气也不会吃了我,至少现在不会。”
雷蕾看向那修士,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请带路吧。”
雷蕾跟在领路人的身后。她知道,这场会面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以礼相待”。塞洛斯的怒火只是被更重要的利益压了下去,但并未消失。前方等待她的,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场关乎未来、更关乎生存的博弈。
谒见厅的烛火想必正映照着总主教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此刻却不得不挤出“仁慈”与“理智”表情的脸。雷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禁闭室的霉味和彼此身体的气息,但她挺直了脊背,靛蓝色的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她准备好了。
雷蕾跟随引路修士踏入总主教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室内光线柔和,来自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和数座银制烛台。空气里混合着陈旧羊皮纸、昂贵熏香和淡淡墨水的味道。
她的目光首先扫过四周。镶嵌深色木板的墙壁,高及穹顶的书架塞满了皮面装订的典籍,悬挂的织锦描绘着七神事迹,厚重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权力、财富与知识的沉淀,与她那间只有四壁和霉味的禁闭室天壤之别。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巨大的雕花书桌后。塞洛斯总主教坐在那里。他确实瘦削了不少,曾经合体的总主教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凹陷,眼下的阴影浓重,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并未因消瘦而黯淡,反而像两颗经过打磨的燧石,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紧紧攫住了走进来的雷蕾。
在书桌一侧,站着一位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谨慎而礼貌,身穿带装饰的墨绿色长袍。
“雷蕾,”塞洛斯的声音响起,比往常沙哑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急切,“坐下。”
他没有寒暄,没有对先前软禁她的行为解释一二,甚至没有对伊蒙德刚刚闯入她房间一事发表任何评论,仿佛那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也对,没他放任,伊蒙德也进不来。
雷蕾依言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靛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塞洛斯,等待着他的下文。
塞洛斯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位铁金库代表。“这位是泰西大人,来自布拉佛斯铁金库。他今日在此,是为见证并确保一份文件的合法性。”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盯着雷蕾,“我曾承诺给你一份嫁妆。如今你与多恩的婚约虽已解除,但承诺依旧有效。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失望。”
自己的女儿?听到这话,雷蕾不禁佩服塞洛斯入戏之深。
他推过桌面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羊皮纸,上面墨迹犹新。“我决定,将我原本要给你的嫁妆,以年金的形式兑现给你。以我的自然寿命为限,每月,你都可以支取一笔固定数额的金龙。”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够让七国上下任何贵族小姐衣食无忧,甚至堪称优渥的数字。
铁金库的使者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长长扁扁的盒子,他打开盖子,里面黄澄澄的金币像会唱歌一样发出愉悦的声响。
雷蕾眉梢微动,但没有立刻去碰那卷羊皮纸。先前闹着玩儿一样的事怎么突然变成金币了,天上怎么会凭空馅饼?
“这次让我帮您杀什么人啊?”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没有见到金币的惊喜,只有单纯的好奇。
塞洛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欣赏她的直接,又像是对她的质疑感到冒犯。“不劳你大驾,我有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杀手去铲除异教徒。给你年金是因为我有一座城堡。”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她的脸,捕捉着她的每一丝反应,“‘星火城’,位于曼德河源头,一座……需要重新注入活力的城堡。”
塞洛斯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小标记,雷蕾瞄了一眼,心跳却并未因“城堡”二字加速,反而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座城堡?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所谓的“星火城”是何等光景——地处曼德河源头,远离繁华,多半是座早已被遗忘在群山或密林中的古老堡垒,石头冰冷,墙壁倾颓,领民贫瘠,或许还充斥着盗匪或流民的骚扰。更何况,她从来没听说过维斯特洛有星火城这么个鬼地方。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索然,靛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怀疑。这反应落在塞洛斯眼中,让他那沙哑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更为明显的急切,仿佛生怕她拒绝这份“恩赐”。
“你听清楚,是一座城堡。”总主教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常理,城堡这样天大的馈赠得到的反应不该如此冷淡。
“对,一座城堡。”她歪歪头,学舌道。“请您接着说,我没聋。”
“……在你管理期间,领地的领民们任你处置,你就是要他们的人头统统落地我也不会去过问。”塞洛斯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用那沙哑而平稳的声调说道,试图用这种残忍的“授权”来增加筹码。
可雷蕾依旧不为所动。
“城堡的一切日常维护、人员雇佣、装备补给……所有费用,由你一力承担。”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淀,“但是,城堡及其附属农田、林地的所有产出和收入,在扣除你必须上缴给教会的象征性税赋后,尽数归你所有。这比黑党和绿党加在一起给你的都多。”
是啊,黑党和绿党加在一起给她的还不如她自己的一个屁。
“听起来,总主教大人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自负盈亏的机会。”雷蕾缓缓开口,靛蓝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塞洛斯,“那么,期限呢?我需要为这座‘星火城’服务到何时?直到您的寿命终结,年金停止支付的那一天吗?”
“如果,”塞洛斯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你能在三年内,让星火城的税收恢复到其鼎盛时期的七成。那么,我将以遗嘱的形式,正式将星火城的所有权移交于你。在我死后,它将成为你在七国境内名副其实的产业。”
遗嘱。雷蕾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这意味着,即使她做到了,城堡真正到手也要等到塞洛斯死后。而且,条件苛刻——恢复税收。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对于一座位于曼德河源头、可能早已衰败的古老堡垒。兴许她的领民只有一堆老鼠。除了把它们集体出口到君临的跳蚤窝之外,她想不出任何获得赋税的方法。所以,守着这样一堆破石头,除了一个空洞的“代理城主”头衔,她能得到什么?恐怕还不如在旧镇这间禁闭室里,至少还有面包夹肉吃。
雷蕾深吸一口气,总主教点的熏香开始让她头晕脑胀了。她伸出手,没有去拿羽毛笔,而是轻轻抚过那卷羊皮纸粗糙的边缘,目光再次迎上塞洛斯。“三年,七成税收,总主教大人,您的条件真是严苛。”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铁金库的泰西大人快要与墙上精致挂毯融为一体,他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只是在尽职尽责地评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协议。
雷蕾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塞洛斯的目的。他到底想要什么?用一座需要投入巨大精力和金钱去维持的城堡来牵制她?这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可能耗尽她所有年金甚至让她负债累累的泥潭。盈亏自付,意味着如果星火城是个烂摊子,她将深陷其中,被这座古老的堡垒拖垮。他给她画了一张大饼,却把烤饼的柴火和风险都甩给了她。他给了她一片可以奔跑的草场,却也给她的脖子套上了缰绳。
雷蕾的心思依旧在飞快盘算,但结论并未改变:风险远大于收益。这堆名为星火城的破石头在她看来愈发像一个流放地了,一个用华丽名目包装过的财务陷阱。她几乎要开口,用她那惯有的、带着刺的语调反问塞洛斯,是否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急于给自己找麻烦的傻瓜。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拒绝的言辞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
塞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她心防的锁孔,轻轻一转。
“还有最后一项条款,”他枯瘦的手指在羊皮纸的末尾轻轻一点,那里有一行之前被雷蕾忽略的小字,“鉴于你私生子的身份,以及维系领地稳定的传统……一旦你结婚,无论对方是谁,星火城的管理权、收益权,以及你未来会通过遗嘱得到的所有权——将自动、无条件地归属你们夫妻共有,他会与你共享星火城的统治权。”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雷蕾那句即将出口的、带着讥讽的拒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您认为您了解我的本性吗?容我提醒您,大人,一旦归属于我的东西,我会拒绝任何形式的分享。”
“我非常了解,亲爱的。所以我才这般要求,我认为你只要愿意牺牲婚姻带给你的快乐,七国上下就没有人敢觊觎属于你的东西。换句话说,伊蒙德也没法逼你就范。”总主教语气坚定地告诉她。
雷蕾简直不敢相信,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明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却又在瞬间点燃了某种奇异的火焰。她甚至不需要思考,立刻就明白了这条款的锋刃所向——伊蒙德。塞洛斯知道了,或者说,他敏锐地猜到了伊蒙德对她那近乎疯狂的执着可能带来的变数。总主教用一座城堡的代价,买断她婚姻的价值,并将这份价值从她手中彻底剥离。
一种奇异的、近乎狂喜的轻松感从雷蕾的心底爆炸般升起,迅速冲垮了之前的犹豫和权衡!她看着塞洛斯那双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眼睛,忽然很想放声大笑。
婚姻?她何曾在意过那玩意儿?那不过是权力交换的筹码,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比地牢里的锁链更令人窒息的枷锁。从她差点被迫与多恩联姻开始,婚姻在她心中就早已腐烂发臭,与爱情、温情毫无瓜葛,只剩下令人作呕的利益衡量。失去婚姻?不,这条款对她而言,不是剥夺,是天赐的解脱!
星火城——这个名字此刻在她心中骤然变得无比可爱、无比珍贵!在她的脑海中,它不再是一堆可能倾颓的破石头,而是自由的象征!是塞洛斯亲手递给她、用以斩断婚姻枷锁的利剑!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任何形式的联姻提议。这座城堡,将完全、彻底地成为她个人能力的试金石,成败皆系于己身,与任何一个男人无关!她不必再为未来的联姻保留价值,不必再担心自己的努力会为某个陌生的“丈夫”做嫁衣!
塞洛斯单单对伊蒙德设防的举措,却不知这正中她下怀,简直是帮了她天大的忙!
片刻前她脸上的兴味索然和怀疑,此刻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彩,从那双靛蓝色的眼眸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种了然而快乐的锋芒。她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没给塞洛斯更多品味他这“妙计”的时间,仿佛怕他反悔一般,猛地伸手重新抓起了刚刚被她冷落的羽毛笔。
“很合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翻涌着要压抑不住的快意。“遵循传统。总主教大人总是……考虑得如此‘周全’。”
笔尖落下,在她先前签名的下方,清晰地、有力地勾勒出最后的确认。动作快得几乎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墨迹未干,那份带着恶毒附加条款的协议,已然正式成立。铁金库的代理人顺势将沉甸甸的盒子奉上。
塞洛斯看着她脸上那几乎是狂喜的神情转变,看着她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庆幸地签下名字,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浓重的、完全预料之外的愕然与困惑。他预想了她的愤怒、她的抗争、她的讨价还价,却独独没料到这近乎感恩戴德般的爽快!这反应,完全颠覆了他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年轻女性——面对如此苛刻婚姻条款时应有的认知。
雷蕾放下笔,抬起眼,迎上塞洛斯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错愕,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此刻却像出鞘的刀锋,充满快意:“现在,我能去接收我的‘星火城’了吗?”她刻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眼中闪烁着猎人终于找到专属猎场般的光芒,“毕竟,在它可能属于某个未知的‘夫婿’之前——但愿新神和旧神让他永远迷路——我得先让它,彻彻底底地——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