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哪吒忽觉有些燥热,便解了外袍,倚着栏杆观景。见不远处一株古柏苍劲挺拔,枝桠横斜,恰能筑一间小舍,便招呼杨戬近前:“杨大哥,你在那古柏之上,再搭一间屋舍,可好?”
杨戬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挑眉:“何意?”
“你这树屋雅致是雅致,却少了些余地。”哪吒晃着酒盏,眸中带着狡黠,“你我今后朝夕相伴,难免生出嫌隙,万一他日拌了嘴,我便去那屋躲着,省得心烦。”
杨戬抬手去揉他的头发:“你想都别想。”
哪吒拍开他的手,佯怒道:“怎的?我连躲一躲的权力都没有了?”
“你让我搭树屋,让我等你百年,就是为了躲我?”杨戬顺势捉住他的手腕,自怀中取出捂得温热的乾坤圈,稳稳套回他腕间,“我既已把你圈住,便不会让你躲开。”
圈身触及肌肤的刹那,一股清灵之气自圈中漫出,萦绕腕间——那是杨戬独有的气息,温润绵长,与哪吒自身的灵力隐隐相和。
哪吒先是一怔,旋即了然。这百年光阴,杨戬并非仅将其带在身侧,而是藏于元神识海,以自身仙力日夜温养,方有这般灵韵流转。
他猛地抬头,望进杨戬那深邃温柔眸子,心中一点不快尽数散了。他脸颊微红,闷声道:“尽会说些好听的。来,喝酒!”
杨戬依言举杯。从前独饮时他只觉得这酒清苦,今日斟与归来之人,方品出藏了百年的甘甜。
不知不觉酒坛渐空,二人皆有了七八分醉意。哪吒忽然拍案而起,大笑道:“杨大哥,百年未战,且让我瞧瞧你的身手!”
说罢纵身跃起,化作一只金羽鹰隼,自高处俯冲而下,振翅间带起凌厉疾风,搅得湖面碎浪飞溅。
杨戬莞尔,身形一矮,化作一头银灰苍狼,稳稳落于湖心,四足踏波而不沉,只漾开浅浅涟漪。
鹰隼先发制人,双爪如钩直取苍狼脊背。苍狼不闪不避,后腿一蹬腾空跃起,狼口大张,森森白牙迎向鹰爪。
便在这将触未触之际,鹰爪倏然收力,只轻轻擦过狼耳绒毛;狼牙堪堪咬合,也不过虚虚含住鹰翅飞羽。
月光下,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带起波涛千层,抽碎浪花朵朵。
百回合后,鹰隼忽然一个踉跄,收拢双翅,直直坠向湖面。苍狼眸色一动,纵身便要去接,却不料鹰隼借力翻身,化作人形,展臂勾住它的颈项。
一股巧劲自颈后传来,苍狼猝不及防,被一并拖入水中,霎时水花四溅,月光碎成万点银鳞。
片刻后,一朵红莲浮出水面,花瓣莹润如玉,脉络似金丝勾勒,亭亭立于湖心。小船般的荷叶上托着一只小鹿,浑身绒毛湿透,模样甚是狼狈——正是杨戬元神所化。
小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捉弄惹恼了,它甩了甩脑袋,抖落满身水珠,随即怒冲冲用鹿角去顶莲花。
“咚”的一声,鹿角撞在莲瓣上,竟如撞在棉絮之中,毫无着力之处。
莲花宛转摇曳,花瓣忽然合拢,将小鹿的鹿角裹在其中。小鹿挣了几挣,挣脱不能,愈发恼怒,张嘴去咬莲叶,却只咬到满口莲香。
莲花吃痛,松开鹿角,化作花骨朵的模样。
小鹿围着莲花转了三圈,寻不到半分破绽,终是停下来,仰起头,伸出粉嫩的舌头去舔花瓣上的水珠。
那些水珠是方才落水时沾的,凝在莲瓣上,如明珠映月,熠熠生辉。小鹿的舌头温软,舔过之处,莲瓣微微颤动,似在躲闪,又似在享受。
莲花躲了半晌,终究耐不住小鹿的亲昵,层层花瓣缓缓舒展,全然盛开。
刹那间,清冽荷香漫溢开来,混着湖水的清润,飘向四方。花心之中,嫩黄的花蕊如金丝织就,柔软绵密。
小鹿眼中的怒意尽消,探头而入,鼻尖蹭过花蕊,又蹭过莲心,发出欢快的“呦呦”声。
约莫闹了半炷香的功夫,小鹿终于倦了,张开前蹄,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即蜷起身子,将头埋在花蕊之中,阖眼沉沉睡去。
莲花静静伫立,待小鹿睡稳,便一层层收拢花瓣,将那身影温柔包裹。随后,它徐徐下沉,没入湖水之中,只留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慢慢扩散,最终归于平静。
露台之上,酒盏尚温,盏中残酒轻轻晃动,映出天上新月。建木枝叶轻摇,落影斑驳,覆着这一方静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