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之巅,有建木横亘千丈,如苍龙盘空,覆荫百里。
绿叶掩映间,隐约露出三层树屋,依枝干走势而筑,青瓦覆藤,松扉衔藓,与神木浑然相融,宛若天成。
时值金秋,晓霜醉枫,夕曛染岫,风过山林,作霞影千叠。
临湖的露台上,炉火烧得正旺,案头温着一壶“松醪春”,是杨戬取梅山松节、建木晨露亲手酿制,封坛百年,只待故人归来共饮。
杨戬倚栏而立,手中盘玩着一枚赤金圈儿。
那年陈塘关瑞雪初霁,哪吒褪下腕间乾坤圈,郑重递入他掌心:“杨大哥,以此圈为信,百年之后,我必来梅山,亲手取回。”
他应下一个“好”字,将这圈儿藏于元神识海,小心温养。
离开陈塘关后,杨戬去了许多地方,始终寻不到族人音讯,无奈之下只得隐居梅山,等待机缘。
梅山古刹早已化作废墟,只余一棵建木子树,虽不及神木雄伟,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树。他依子树枝干搭建树屋,一梁一柱皆亲手打磨,更与与当地六位豪杰结为挚友,平日里一同守山护民、饮酒论道,倒也自在。
他心有所系,多半时光仍独守建木树屋,闲暇时取出乾坤圈细细赏玩。那圈儿镌着飞鸟逐日纹,被他日日摩挲,早已褪去初时锋芒,变得莹润如玉,流转着细碎金芒。
这百年间,哪吒并非枯守陈塘关不出。春日踏青采兰,夏日听琴赏荷,秋日泛舟采菱,冬日煮雪烹茶,他总会寻隙而来,与杨戬短暂相聚,又匆匆离去。
一日,哪吒突然造访,一落座便愁眉紧锁,抱怨邻里轮番说媒,聒噪不休:“凡人总以婚嫁为要,我说终身不娶,反倒成了异类。”
杨戬煮着松茶,闻言微微一笑:“若你不愿,我去摆平便是。”
哪吒挑眉:“你怎么摆平?难不成变作女子嫁我,堵了众人之口?”
杨戬垂眸思索片刻,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不可以。”
哪吒耳根泛红,啐他一句胡闹,却在茶香与松风里,暂时忘却俗世烦忧。
------
不知不觉树屋搭好,杨戬差逆天鹰传讯,邀哪吒前来,自己则早早备好酒菜,凭栏远眺。
日渐西斜,坠于西山之麓,余晖将湖面染作金绸。忽有红光起于渡口,如流星般掠过水面,转瞬便至露台之下。
“杨大哥,久等了!”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跳脱。杨戬循声望去,只见哪吒立在阶前,一身红锦直裰,发束金冠,眉宇间英气未减,又多了几分平和,想来是百年人间历练,敛去不少锋芒。
杨戬缓步走下露台,牵起他的手:“才温好酒,你便来了。”
二人携手走上露台,于石案旁坐下。杨戬取过酒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撞进白瓷盏中,激起小小漩涡。哪吒端起酒盏浅啜一口,但觉入口绵甜,余甘微苦,唇齿间更透着淡淡的松子清香,不觉心情愉悦,笑问道:“这么好的酒,怎么不叫六位哥哥同饮?”
杨戬神色自若替他续酒:“人间二郎庙香火事宜繁杂,他们前去打理了。”
哪吒闻言眨眨眼睛,故意追问道:“哦?何等琐事,竟要劳烦六位哥哥一同前去?”
杨戬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一时竟接不上话。他总不能坦言,是自己一早便寻了由头,将梅山六友尽数支开,满心只想与眼前人独处温存。
这般直白心思,教他如何说得出口?只得摩挲着酒盏边缘,含糊道:“许是……香火鼎盛,事务冗杂罢了。”
哪吒见他这般窘迫,眼底笑意更浓,却也不再拆穿,只端起酒盏浅酌一口:“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
杨戬借机岔开话题:“金吒木吒两位道兄往灵山求道,可有消息?”
哪吒轻轻摇头:“自哥哥们西行,便断了音讯,想来是潜心向道,不问尘事。”
杨戬道:“待我处理完灌江口些许杂事,便陪你去一趟灵山,瞧瞧他们,如何?”
哪吒笑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