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纷飞,落在李府檐角的红灯笼上,积了薄薄一层。
自李靖随燃灯道人远赴昆仑清修,这偌大的宅院便只剩殷夫人与几位老仆守着。府中虽终年灯火不灭,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寂。
今年却是不同——三个儿子竟一同回来了。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杨戬,正立在廊下,替哪吒拂去肩头落雪。
殷夫人在厨下忙了大半日,案上已摆满热气蒸腾的菜肴。
鼎中煨着香酥鹿脯,铺于时蔬之上,炭火微红,滋滋作响;漆盘里盛着浸过酒糟的渍牛肉,薄如蝉翼,莹润泛光;一簋黍米饭蒸得松软,一簋菰米掺了枣栗;另有皮脆脂黄的炮豚、油亮生香的捣珍、爽滑弹牙的鲜切鱼脍;还有一鼎熬了三日三夜的羊肋羹,汤色乳白,腴润滑喉;以及哪吒幼时最爱的蜜漬梅,盛在玲珑青瓷碟里,甜酸开胃。
新酿的粟酒在壶里温着,醇香混着炭火气,暖融融漫了一室。
殷夫人不住往四人碗里布菜,笑意从眼角细纹中溢出,怎么也收不住。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说起日后打算。金吒搁下酒杯,眉目沉静一如往昔:“当年观诛仙阵,蒙准提、接引二位圣人赐下十八罗汉阵图。此阵变幻无穷,蕴含灵山大道,这些年来反复参详,总觉未穷其义。孩儿愿亲赴西天灵山,潜心求学,以悟透阵中真谛。”
殷夫人筷子微微一顿,笑容未减:“去长长见识,也好。”
木吒信手拈了颗蜜梅丢进嘴里,神色洒脱:“我可没大哥那般执念。天地广阔,山河秀美,我只想自在行走,看遍人间风景。”又冲哪吒挤了挤眼,“三弟,你定是跟着杨道兄的,对吧?”
哪吒正将剔净刺的鱼脍夹入母亲碟中,闻言抬眸望了杨戬一眼,嘴角扬起:“我随杨大哥游历三界,顺道助他寻访建木族人,了却一桩心事。”
殷夫人笑着连声道好,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寥落。三个儿子皆志在四方,个个已是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可于她而言,终究是离家的孩子。那笑意浮在面上,愁绪却沉进心底,连布菜的动作都无声慢了几分。
夜色渐深,雪落封门。殷夫人早将哪吒的屋子收拾妥当,铺上新晒的锦褥,又多添了一炉银丝炭。
她未曾提客房二字,只笑着指了指内室,对杨戬道:“哪吒屋里宽敞,你便与他一处歇着,夜里也暖和。”
哪吒闻言拽住杨戬的衣袖:“杨大哥,随我来。”
杨戬望着满室灯火与眼前人,心中一片柔软。
这三界浩大,仙山无数,唯有这一间小小屋舍,成了他此生最安稳的归处。
夜深人静,雪落得愈发轻软。
哪吒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见杨戬仍在熟睡,不愿惊扰,便蹑手蹑脚出门。
正屋的灯仍亮着,他悄然走近,自门隙间望去。
母亲端坐案前,就着烛火细细缝制一件外袍。
数年未见,她鬓边已添了几缕银丝,被暖黄烛光染成淡金。她微微眯着眼,不时将针尖在发间轻轻一抿,又凑近灯火仔细比对绣样:那是极精致的莲花缠枝纹,瓣瓣分明,叶脉宛然。
她缝得很慢,偶有停顿,指尖轻抚过缎面,目光飘向窗棂外沉沉的夜,仿佛在默默丈量儿子们早已不再熟悉的肩宽身量。
哪吒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当年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从未尽过一日孝道;如今得了莲花化身,长生不老,却忘了这尘世间最该守住的,原是眼前一盏灯、一双手、一个人。
“娘。”
门扉被轻轻推开。殷夫人愕然抬头,针线悬在半空。
哪吒走到她身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孩儿不走了。”
殷夫人的手猛地一颤,那根细针坠落在地,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她怔怔望着儿子,半晌,才颤巍巍伸出手将他扶起:“傻孩子……你已非凡俗之身,怎可困于人间,耽误修行?”
哪吒仰起头,目光澄澈:“修行未必在山野云霄。孩儿愿做一世凡人,守在娘身边,陪您终老。”
殷夫人眼中泪水盈盈,忽又想起他与杨戬的约定,哽咽道:“那你与杨贤侄……”
“他会懂的。”哪吒笑了,眉宇间锋锐依旧,却浸润了一层暖光。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哪吒颊边。殷夫人抚上他的面庞,指尖掠过那飞扬的眉、挺直的鼻,恍然惊觉——当年那个闹海的小小孩童,早已长成能担山负岳的大人了。
次日雪霁初晴。哪吒寻到杨戬,将自己的决定简要说了,正色道:“杨大哥,你等我百年。百年之后,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杨戬静静听完,眼中既无惊愕,亦无失落,只如深潭映月,平和宁定。他轻轻颔首,应了一个字:“好。”